第105章 宣慰使(2 / 2)
常衮抬眼。
独孤云道:“不知比知道却不说,要干净些。”
这话不像讽刺。
更像疲惫到极处的一点清醒。
常衮道:“宁王四表自陈,朝廷已知宁王忧惧。圣人此次遣臣来,正是为慰宁王之心。”
独孤云看着他:“慰心之后呢?”
常衮一时无言。
独孤云低声道:“辛成京诬我召戎,徐奉先说我与回鹘私约。赵承规来朔方,问军实,问回鹘归路,问我是否愿遣子入朝。圣人加封我为宁王,赐铁券,赐药,遣常学士来。每一样都是恩。”
他停了一下,唇边那点笑意轻轻一动:“可每一样,我都怕。”
常衮心中一震。
独孤云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沉沉,风打在纸窗上,像远处有军旗在猎猎作响:“常学士,我与回鹘有旧,天下皆知。”
常衮没有说话。
独孤云继续道:“二十年前,圣人加封我女为宁国公主,遣往回鹘和亲。如今现任回鹘可汗的可敦,便是我的女儿。河朔未平时,朝廷要我借回鹘骑兵;叛军未灭时,朝廷要我与回鹘可汗结约;战事既毕,又命我送其出塞,不许边衅再生。”
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时诏书里写,臣能抚外蕃,功在社稷。如今辛成京表中写,臣私结回鹘,有召戎之心。”
他抬眼看常衮。
“常学士,同一件事,功罪竟能这样改么?”
这句话问得太重。
常衮只能道:“功罪之辨,当由圣人明察。”
独孤云看着他,忽然轻轻点头。
“好一个圣人明察。”
他像是笑,又像是咳了一声。那一声压得极低,肩膀却颤了一下。
常衮道:“宁王……”
独孤云摆摆手:“无妨。老毛病。长安若问,就说我还能骑马,还能弯弓,还能被吓得夜里睡不着。别写我病得太重,免得他们觉得我这颗脑袋已经好摘了。”
常衮喉间发涩,面前的独孤云仍旧笑着,越是这样笑,越叫人觉得心里发寒。
他缓缓道:“宁王,圣人此番遣臣来,特意不用武臣,不用内侍,便是不欲使宁王更惊。”
“我知道。”
“圣人不疑宁王。”
独孤云闭了闭眼:“那为何四表无回诏?”
常衮道:“朝廷事多,未必……”
独孤云看着他,没有逼问。
他只是问:“若圣人不疑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让长安也不疑我?”
常衮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动。
他本不想说那句话。
来前,圣人说,不许问兵,不许索册,不许召将。只问宁王病,问朔方寒不寒。
可此刻独孤云坐在他面前,四道请罪表摊在案上,每一道都像没能传到圣人耳边的声音。
常衮忽然觉得,若不说出一条路,此行便只是在旧伤上敷一层漂亮的药粉。
他低声道:“大王,君臣之间,终须一见。”
独孤云的眼神变了。
常衮知道自己说错了,又知道自己不能收回。
他继续道:“若王爷心中坦荡,入朝一见天颜,亲陈肺腑,或可使万疑尽释。”
屋中灯火轻轻一晃。
许久之后,独孤云问:“常学士,沈昭当年入朝,疑释了吗?”
常衮脸色微白。
这个名字落在屋中,比风雪还冷。
他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