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行针(1 / 2)
另一头,山南东道进奏院内室里,沈韫已经被按在榻上扎针。
经期将至,腹痛牵着胸胁与腰背一齐发紧。身上衣物尽褪,长发拨到肩侧,腰下只搭了一层薄毯。
谢白苏坐在榻边。
谢长宁站在另一侧,手里捏着银针。
最初下针时,他还很稳。
肩井、膈俞、肝俞,一处处摸准,避开沈韫背上的旧伤。最后一枚针落下,他收了手,低头整理针袋。
屏风外忽然响起春芜的脚步声。
“娘子,京兆府来人了。”
沈韫立刻睁开眼:“让他在门外回话。”
春芜应声出去。
片刻后,书吏的声音隔着外间传来:“沈娘子,城西北驿路截得北递文书,内夹沈宅与宁王府往来抄件。殷校书已由御史台收拘。”
沈韫撑着榻面便要起身,背后几枚银针随之一颤。
谢白苏一掌按住她肩头:“别动。”
“起针。”
“时辰没到。”
“殷亮被拘了。”
“所以你现在爬起来,能去御史台抢人?”
沈韫没有回答。
她重新伏下去,枕边的手却死死攥紧:“什么时候拘的?”
春芜替她传话。
书吏答:“巳初。”
“曹安呢?”
“天未亮便被御史台带走。后来永丰纸行掌柜、装货、验封、押车诸人,也一并收了。”
“谁先拿的曹安?”
外面停了一下。
“御史吕岩。牒上说曹安认得沈宅旧纸,又抄过货签,须先行辨认。”
谢长宁看见她肩背一点点绷紧。针尾随呼吸发颤,皮肤下的筋肉硬得几乎按不动。
他低声道:“放松。”
沈韫没听见似的:“陆观棋呢?”
“已经录过供,放回魏王府。”
“殷亮可曾受刑?”
“没有。”
“第一供落押了吗?”
“尚未。”
“北递文书什么时候截下的?”
“昨夜。京兆府今晨才收到消息。今日到纸行时,才知道御史台已经先一步带走曹安。”
沈韫猛地抬起眼:“京兆府事先不知?”
“是。”
“吕岩从哪里得的消息?”
“下官不知。”
外面再无别的话。
吕岩。
永安四年,程元振上奏称沈昭在襄州布施恩惠,深得士心,就是一个叫吕岩的御史附奏。
如今崔玄度让她查旧宅,紧接着又是吕岩拘问殷亮。
一步接着一步。
连她会派谁去、会找到谁、会从旧纸里翻出什么,都像早有人坐在暗处等着。
春芜送走书吏,重新回到内室。
沈韫仍趴在榻上。
谢白苏捻了一下针:“气息放缓。”
沈韫忽然道:“让人去御史台外面守着。”
春芜刚要应声,她自己先停住。
不行。
进奏院此刻派人靠近御史台,便是窥探案情。
“去永丰纸行查昨夜值守。”
也不行。
纸行诸人已经全部入案。她的人再碰这条线,便是接触人证。
“让陆观棋——”
陆观棋已经被叫回魏王府。
他一旦再来,魏王府与进奏院私下往来的罪名便会立刻坐实。
沈韫一连说了三句话。
又亲手将三条路全堵了回去。
内室里安静得只剩炭火轻响。
她忽然笑了一声。
“真恶心。”
谢白苏看向她。
沈韫盯着枕边暗纹。
“程元振这手,真恶心。”
他没有凭空造出一个人。
所有事情都是真的。
程元振只添了几张抄件,再把它们放进一车北运纸货里。
然后魏王府、清河崔氏、进奏院、宁王与朔方,便全被写到了一处。
“他连假话都懒得编。”沈韫声音很低,“他拿我父亲的死,拿曹安的病妻,拿殷亮那十贯钱,逼我自己把这条路走完。”
最恶心的还不是殷亮被拘。
是从这一刻起,她要先怀疑崔玄度。
怀疑魏王府里有没有人漏了消息。
怀疑每一个曾经帮过她的人,究竟是在搭桥,还是在领她过河。
沈韫忽然问:“重阳那日,崔玄度来时,院外都有谁?”
春芜一怔。
“宋伯、两名护院,还有崔府车夫。”
“他说让我查旧宅时呢?”
“奴婢、崔嬷嬷、殷亮都在。”
“殷亮送茶以后走了吗?”
“没有,在外间候着。”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沈韫问。
春芜没有听明白:“谁?”
“崔玄度。”
屋中一静。
谢白苏皱眉:“你疑他?”
“我为什么不能疑?他前脚叫我查旧宅,后脚周翊光的节录入京。再过一夜,程元振便把我查出来的东西装进北递文书,殷亮也进了御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