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行针(2 / 2)
她想撑起身,谢白苏的手仍压在她肩上。
那一瞬间,沈韫几乎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
她被几根银针钉在榻上,外面那张案卷也把她钉在原地。
“若崔玄度早知道程元振要动沈宅,只需把我往曹安那里推一步。”她道,“剩下的事,我自己会替他们做完。”
谢长宁放下针袋:“他若要害你,不必亲自来。”
“亲自来,才像他也被牵连。”
“也不必留下这么多见证人。”
“可以留作切割时的证据。”
“更不必让你查一条会把清河崔氏自己拖进去的线。”
沈韫偏过脸:“你替他担保?”
“我只是在替这件事找漏洞。”谢长宁走到榻边,指腹按住她肩胛旁绷紧的筋肉,避开针尾,“崔玄度若真的同程元振合谋,这一步太蠢。”
“也许他觉得我一定会信他。”
“所以你现在不该信。”
沈韫看向他。
谢长宁道:“也别急着定他的罪。”
“那我做什么?”
“什么都别做错。”
这句话落下,沈韫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殷亮在御史台里,你叫我什么都不做?”
“你现在每动一步,御史台都能替你写进案卷。”
程元振已经替她把所有路都改了名字。
查证叫串供。
自证叫改证。
求援叫结党。
什么都不做,又只能看着殷亮一个人在御史台里熬第一夜。
沈韫重新闭上眼:“他算得真准。”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春芜出去片刻,很快回来。
“娘子,魏王妃身边的素秋女史到了。”
“请她在外间说话。”
素秋隔着屏风行礼:“王妃命婢子送一封手书,副本已送御史台备份。”
信里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
只记了几件事。
魏王已经奉旨封存府中全部沈宅协查文书。
陆观棋回翰林院候问,不得再入山南东道进奏院。
周翊光所呈节录,昨夜亥末入宫。
城西北巡骑寅初截下北运纸货。
吕岩寅末取走曹安。
京兆府辰初才收到协验行文。
沈韫盯着那几个时辰。
“寅末。”
谢长宁也看见了:“吕岩拿曹安时,京兆府还没有接到行文。”
屏风外,素秋道:“殿下已经命人核过。御史台称,是先接到巡骑口报,所以提前取人,手续上并无错处。”
手续没有错,每一步都有文书,有人证,有理由。
沈韫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早就等着曹安。”
素秋没有作声。
这条线不可能在寅初才临时想出来。
北运纸货一被截,吕岩立刻知道该去永丰纸行找谁;连曹安替铺中抄小账、认得沈宅旧纸,都已经准备得清清楚楚。
有人早在她查旧宅以前,早在她活着回京,早在抄家之日,便替这场案子排好了人。
只等她亲手把自己的羽翼送进来。
沈韫低声问:“殿下还说什么?”
“王妃说,殿下今日不会再遣府中属官来进奏院。御史台核完第一供以前,两边不宜往来。”
沈韫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殿下见过崔玄度吗?”
“没有。”
“宫中传崔玄度了吗?”
“也没有。圣人的原话是,暂且不传。”
圣人也在等。
她方才那些疑心,并非多心。
御前正在用同样的目光审视崔玄度。
“替我回信。”沈韫道。
谢长宁已经把小案移到榻边,提笔蘸墨。
“进奏院所存沈宅旧物,至今原封未动。殷亮昨日带回残纸,已另行封存。”
她停了一下。
“不补契,不补录。自今日起,进奏院不接触永丰纸行人证,不查阅、移动御史台封存之物。”
“还有吗?”
沈韫道:“请殿下查——”
话到一半,她骤然停住。
谢长宁的笔也悬在纸上。
“查什么?”
沈韫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让魏王查吕岩从哪里得的口报。
查亥末至寅末之间,谁知道周翊光节录内容。
查程元振的人何时接触过永丰纸行。
可这些话一个字也不能写。
她与魏王府已经同在卷中。
此刻由她指定调查方向,便是最现成的串供。
沈韫盯着谢长宁笔尖将落未落的墨。
良久才道:
“删掉,我现在连问一句都不能问。”
素秋仍站在屏风外。
谢长宁也没有劝她。
他只把前面几句话写完。
沈韫道:“再加一句。素秋入院以前,进奏院不知周翊光节录所载何文。”
“时辰?”
“申初。”
谢长宁写下时辰。
素秋接过回信,行礼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