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御史台(2 / 2)
宗敬将纸放回案上:“那便先沿着这条线查。”
御史台主簿翻开案卷,只念了最短的一段时序:
“重阳日,崔玄度进入进奏院。次日,沈韫命殷亮查沈宅旧仆;魏王府出协查牒。殷亮从曹安处取回旧纸,给钱十贯,未立字据。旧纸中夹有半张宁王府残礼。再一日,同类抄件出现于北运纸货。”
宗敬问:“有无错漏?”
“时序无误。”沈韫道,“但殷亮事先不知道曹安给他的纸写了什么,是偶然夹见,不是专程索取。”
宗敬向主簿道:“添上。”
兵部郎中问:“是否偶然,尚未查清。”
“所以才只能写夹见。”沈韫看向他,“不能写搜求。”
宗敬没有让两人继续争,只问:“崔玄度为何让你查旧宅?”
“查家父入京后见过什么人,宅中动过什么东西,案发前后是否有箱笼失踪。”
“提过朔方?”
“提过。”
中书舍人抬眼。
沈韫道:“他让我离朔方远些。独孤云正借沈昭之死责问朝廷,若进奏院此时与朔方接触,旧案便会变成藩镇要挟御前的筹码。”
“他刚警告你不能碰朔方,你的人便找到了独孤氏残礼。”
“所以有人选中了这张纸。”
“你认定有人栽赃?”
“我认定北运抄件并非进奏院送出。”
宗敬翻开封存册。
沈韫继续道:“原纸发现当日即另封入匣。臣同时下令,不查独孤晟,不问宁王府,不接触朔方旧人。记录早于北运纸货被截。”
兵部郎中看过那一页:“也可以是预先留的退路。”
沈韫道:“案中凡对臣有利的记录都算遮掩,便无须核问了。”
宗敬合上册子:“眼下只确认它写在北递文书出现以前。谁看过残礼?”
“殷亮、臣、崔嬷嬷、春芜。”
“陆观棋?”
“没有。”
“魏王?”
“不知道。”
中书舍人道:“魏王给了你人,给了你协查牒,却不知道你查出什么。”
“是。”
堂中静了片刻。
魏王知道,可以写成授意。
魏王不知道,又可以写成纵容。
沈韫昨夜已经想过这一层,所以此刻答得很快,也很冷。
宗敬问:“独孤晟当年为何去进奏院?”
“宁王府试探过我的婚事。”
“沈昭答应了吗?”
“没有。我父亲不愿宁王府插手襄阳,也认为独孤晟即便入赘,日后仍可能干涉襄阳内政。当年凡试探山南东道、或向沈家问亲者,进奏院都按同一旧例回赠土物与《襄阳赋》。独孤晟所得并不特殊。”
“旧例可核?”
“可以,臣入京以来一直住进奏院,因此人情往来多登记在大宅礼簿,进奏院另抄副本。”
宗敬道:“先不启封旧礼簿。需要时由御史台直接核。”
他将话题截断,没有让这一张残礼再长出更多枝节。
随后问到十贯钱。
沈韫道:“给钱无据,取纸未录,是殷亮的程序过失,也是臣用人失察。”
兵部郎中问:“你认?”
“认。”
“那为何昨日不补契?”
“现在补,便是改证。”沈韫看着案后三人,“该罚的过失,臣不替他遮掩。但程序有失,不能直接写成受命北递。”
宗敬让主簿将这句话完整记下。
中书舍人又问:“北运抄件若真送到朔方,对你翻沈昭案有没有好处?”
“有。”
“那你没有想过?”
“没有。”
“没有想过,还是没有来得及?”
沈韫抬起眼:“御史台可以查臣做过什么。不能拿一件尚未发生的事,替臣写出一个尚未来得及的念头。”
宗敬看了她片刻,没有再问。
他打开昨日往来文书的留底。
先是魏王妃的手书。
再是崔玄度那一句。
宗敬问:“收到崔玄度的信时,你怀疑过他?”
“怀疑过。”
“怀疑他什么?”
“怀疑他早知有人要借沈宅做局,故意引我查曹安。也怀疑他只是被人借了手。”
“为何不查?”
“我不能查。”沈韫语气平静,指尖却压在案边,“我派人去崔府,是涉案双方私下接触;问魏王府,是串供;动封存册,是改证。有人先把我能走的路都改成了罪名。”
堂中一时无声。
宗敬问:“所以你只回未奉命查宁王,未奉命查朔方?”
“是。”
“为什么写未奉命,不写未查?”
“独孤氏残礼确实已经被发现。事实不能抹掉。臣只写清崔玄度从未下过那道命令。”
宗敬将两封文书重新封好:“第一供到此。”
主簿把问录送到她面前。
沈韫逐字看完,改掉一处“搜求”,在末尾落押。
起身时,她问:“殷亮何时落供?”
“正在问。”
“我能见吗?”
“不能。”
“什么时候能见?”
“等第一供核完。”宗敬看着她,“今日你只能等。”
沈韫没有说话。
她最厌恶的便是等。
谢长宁见她从西堂出来,先把案边冷掉的茶撤走,重新倒了一杯温水。
她没有多话,接过水坐下。
陆观棋已经落完供,在东偏厅候命。两名台吏守在门侧,三人说话都压得很低。
等沈韫喝了几口水,陆观棋才问:“问到殿下了吗?”
“问了。”沈韫双手握着杯壁,“问魏王是否知道协查牒最后会开出独孤氏残礼。”
陆观棋沉默了一下:“殿下确实不知道。”
“所以才麻烦。”沈韫低头看着杯中轻晃的水,“他若知道,可以写成授意。他不知道,便成了给我人、给我牒,却连我查到哪一步都管不住。”
谢长宁道:“圣人会觉得魏王纵容你借他的名义行事。”
“也可能觉得殿下故意装作不知道。”陆观棋声音更低,“两种都不好。”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西院问讯还在继续。
隔着院墙,时常能听见门锁开合。书吏抱着封匣往来,脚步很快,谁也不向偏厅多看一眼。
谢长宁替沈韫换了两次温水。
她脸色越来越白,手却始终捏着着那张已经作废的京兆府案目。
“殷亮昨日出去时,还以为今日能回来补契。”她忽然道,“现在契不能补,人不能见。可京兆府已经先替他写好了,他是奉我之命搜求宁王抄件。”
谢长宁把温水推近:“宗敬改了案名。”
“案名能改。”沈韫闭了闭眼,“先入人心的那一笔,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