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御史台(1 / 2)
天刚蒙蒙亮,内室的门便被轻轻推开。
崔嬷嬷进来时,脚步已经放得很轻。
她原本只是照例来看沈韫夜里疼得如何,药有没有再热,温水囊是否需要更换。
帘子掀开一半,她便停住了。
谢长宁外袍仍穿得整齐,长腿却半曲在床沿,手臂从沈韫颈间横过去,将人牢牢拢在怀里。
沈韫已经醒了。
她本就睡得轻,夜里一点风声、一声门响,都能把她从梦里惊出来。崔嬷嬷推门时,她便已经睁了眼。
谢长宁还没有醒,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心仍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想不明白什么。
沈韫看了他片刻,又看向崔嬷嬷。
两人隔着床帐对视。
沉默得吓人。
过了一会儿,谢长宁醒了。
他先察觉到怀里的人还在,然后才顺着沈韫的目光回头看到帘外站着的崔嬷嬷。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
崔嬷嬷站在外面,神情平静得近乎可怕。
谢长宁刚想起身撑着床沿准备下榻,一翻身,手臂没撑住。
整个人直接从床沿掉了下去。
“砰”一声。
谢长宁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一时间没有动。
沈韫也愣了一下。
崔嬷嬷低头看他。
屋里安静得连炭火轻响都听得见。
谢长宁觉得,这一刻大约比当着御史台的人验伤还难熬。
他很快站起来:“嬷嬷……”
崔嬷嬷没说话,只是走进来,先把床上的汤婆子取出来放到一旁,又伸手探了探沈韫的额头:“娘子夜里还难受吗?”
沈韫道:“后半夜好些。”
“醒过几次?”
“两次。”
“药呢?”
“喝了。”
崔嬷嬷看向谢长宁。
谢长宁道:“子时后又服了半碗。”
崔嬷嬷点头,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看见。
谢长宁站在一旁,反而更不自在。
他原以为至少会挨一句男女有别。
严重点怕是要再背个登徒子的名声然后被崔嬷嬷叫人直接丢出去。
可崔嬷嬷什么都没说,她的神情甚至称得上平和。
沈韫已经撑着床沿坐起来,脸色仍旧苍白,却比昨夜好了一些。
她看着谢长宁。
他今日似乎比平时更安静。
衣袖有些皱,眼下也带着疲色。可真正不一样的,并不是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像隔着一层什么。
叫人看不明白。
沈韫问:“什么时辰?”
崔嬷嬷答“卯初。”
“御史台呢?”
“宗大夫派人递话,说殷校书昨夜未受刑,也未正式落供。曹安与纸铺伙计仍分开看守。”
沈韫换衣起身。
照旧一身白衣。
春芜看着沈韫眼下的青,忍不住问道:“娘子,要不要压一层脂粉遮一遮?”
“不必。”
谢长宁站在屏风外,听见这句,抬了一下眼。
沈韫衣冠整肃,神情平静。
又是那个所有人都熟悉的沈大人。
昨夜那个在他怀里低声说别走的人,仿佛从未存在过。
梦里的第一个沈韫一身鸦青半臂裙,坐在宣忠堂里。
又一个沈韫穿着孝衣,靠在他肩上。
最后一个沈韫赤足站在铜镜前吻他。
他说不清哪一个更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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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沈韫被带进御史台西堂。
陆观棋比她早到半个时辰,已经单独落过供,此刻候在东偏厅。魏王府送来的两只黑漆封匣留在堂上,匣口交叉贴着王府与御史台的封签。
御史大夫宗敬居中而坐,中书舍人与兵部郎中分列两侧。案上摆着进奏院封存册、魏王府协查牒、京兆府所送案目,另有一只白木封匣。
匣中是吕岩昨夜的初录。
宗敬没有寒暄:“此案牵涉工部尚书、魏王府。自今日起,由本官亲自接手。”
他按住封匣。
“吕岩昨夜收人、辨纸、初问,所有记录原样封存。今日起,不再由他主理,也不准他接触正式供状。”
沈韫看了一眼那只匣子。
昨夜谁先被拿、谁先被问,已经无法抹去。
但至少从这一刻起,吕岩不能再替这桩案子决定方向。
主簿展开京兆府送来的案目:
“山南东道进奏院搜求宁王抄件、遣人北递事——”
“改。”
宗敬只听了一句。
主簿一怔。
“改作北运纸货夹带沈宅、宁王府抄件案。”
宗敬将案目推回去。
“谁在搜求,谁命人北递,尚未查明。京兆府无权先替供词下结论。”
主簿当场撤去旧案目。
纸张折起时,声音极轻。
沈韫却盯了很久。
“搜求”“遣人”。
这两个词一旦写进案名,往后每一件真事都会自动变成罪证。
宗敬命人打开另一只封匣。
北递五纸被逐张取出,平铺在案上。
兵部郎中拿起其中一张,翻到背面。旧字已经刮洗过,仍能辨出残缺的司名与年月。
“兵部废稿。”
宗敬问:“若要伪造沈宅旧事,为何不用新纸?”
兵部郎中没有回答。
沈韫看着那几张纸:“因为新纸只会让人想到有人临时誊造。”
宗敬抬眼。
“写在兵部废稿上,便像从官署旧档中流出来的。”沈韫道,“沈宅被抄以后,旧物原本就经过官府。正面是沈宅与宁王府,背面又留着兵部旧字,旁人第一眼不会先问是谁编的,只会问是谁从官署卷库里取出的。”
中书舍人道:“而且纸货送往灵州。”
“是。”沈韫看着纸背残字,“沈家旧事、兵部废纸、北递朔方,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家宅往来便像成了边军密事。”
宗敬问:“所以这纸是故意选的?”
“臣以为是。”
兵部郎中沉声道:“也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线。”
沈韫道:“能把御史台引向兵部废纸的经手人,却未必能引回旧抄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