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奏目(2 / 2)
孟吏道:“慢半步?”
刘晏道:“让御前先看见。”
“是。”
孟吏快步退下。
沈韫站起身:“多谢尚书。”
刘晏道:“别急着谢。圣人未必会看。”
“殿下会让他看。”
“若圣人仍说暂缓呢?”
沈韫看向案上军报抄件:“那诸镇也会暂缓。”
刘晏皱眉。
沈韫道:“勤王诏若要发,沈昭旧案便不能继续糊着。圣人比谁都明白,只是他不想现在明白。”
刘晏沉默片刻。
“你越来越敢揣摩圣心了。”
“是圣心越来越摆在案上。”
刘晏看她许久,终于道:“走吧。今夜长安不会太平。你回进奏院,别再出来。”
沈韫没有应下,只行了一礼。
出刘府时,夜风更冷。
殷亮跟在她身后,低声问:“沈大人,回进奏院吗?”
沈韫看向宫城方向。
远处军旗还在动。
神策军的马蹄声像仍在长安街上回响。
“先去魏王府。”
殷亮一怔:“奏目不是已经送去了?”
“我要知道魏王何时入宫。”
“是。”
车马重新驶入夜色。
同一时刻,魏王府明鉴堂里,孟吏送来的奏目已经摆在魏王案前。
魏王看完,没有说话。
卢令仪坐在一旁,也看完了。
“刘晏写得很稳。”
魏王道:“稳得像没有血。”
卢令仪道:“正因如此,御前才看得下去。”
魏王抬眼。
杜衡站在下首,低声道:“殿下若要带此入宫,需赶在勤王诏正式发出之前。”
魏王道:“太子也会在。”
陆观棋道:“太子未必反对先明一截沈昭案。”
杜衡道:“他未必反对,但他会说时机不对。”
卢令仪淡声道:“时机永远不对。等宁王打到京畿,时机不对;等宁王退了,时机也不对;等程元振立了救驾功,时机更不对。”
魏王把奏目合上:“备车。”
杜衡道:“殿下现在入宫?”
“现在。”他站起身,“沈韫说得对。程元振赌诸镇会看。那就让父皇知道,诸镇为什么会看。”
卢令仪起身,将一件披风递给他。
“殿下此去,只说两件事。”
魏王看她。
卢令仪道:“第一,旧符不出襄阳。第二,勤王诏若要诸镇即刻奉行,就不能让沈昭仍压在逆案里。”
“程元振呢?”
“不要提。”
魏王点头:“不提。”
卢令仪又道:“独孤云呢?”
“也不提。”
“太子呢?”
魏王笑了一下。
“更不提。”
卢令仪看着他:“殿下记得就好。今日不是同太子争,是同程元振抢叙事。”
魏王听到这个词,眼神微微一动。
抢叙事。
确实如此。
程元振要让圣人和天下都相信:沈昭案一翻,独孤云便反,诸镇皆寒,旧案该压。
而魏王现在要做的是让圣人相信:正因为独孤云反,沈昭案才必须先明一截。否则诸镇更寒。
同一件事,两套说法。
谁先落到诏书里,谁就赢第一步。
魏王披上披风,往外走。
刚到前院,便见沈韫的车马到了。
她从车上下来,脸色有些苍白,却站得很直。
魏王看着她。
“你倒来得快。”
沈韫道:“殿下要入宫?”
“是。”
“臣只说一句。”
魏王停步。
沈韫道:“若圣人问,为什么偏在此时还要看沈昭案,殿下只答——不是为沈昭,是为勤王诏。”
魏王看着她。
沈韫继续道:“沈昭若仍是逆臣,独孤云就能说自己是第二个沈昭。沈昭若先洗去旧符一罪,独孤云再借沈昭为辞,便少了一条理。”
魏王缓缓点头。
“孤知道了。”
沈韫退开一步,行礼。
“殿下保重。”
魏王上车前,忽然回头。
“沈韫。”
“臣在。”
“若父皇准了,沈昭案也只能先明这一截。”
沈韫道:“臣知道。”
“你不要嫌少。”
沈韫低声道:“我不嫌少。”
魏王没有再说。
车马驶出魏王府,往宫城去。
沈韫站在原地,看着魏王车驾消失在夜色里。
卢令仪走到她身旁:“进来等吧。”
沈韫没有动:“我想回进奏院。”
卢令仪看着她:“你今夜还睡吗?”
沈韫摇头:“睡不着。”
卢令仪道:“谢先生知道吗?”
沈韫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卢令仪轻轻叹了一声:“那更该睡。”
沈韫笑了一下,却没有多少笑意:“王妃,若今晚圣人不看这道奏目,明日沈昭案就会被军报埋起来。”
卢令仪没有反驳。
沈韫道:“我父亲已经在灰里埋了一年。”
她看向宫城方向。
“不能再埋回去。”
夜色沉沉。
长安城里,神策军的铁甲声还未散尽。
而另一道没有刀兵声的奏目,正往紫宸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