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安神汤(1 / 2)
谢长宁赶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时,已近三更。
院门前仍亮着灯,宋伯披着旧袄候在门内,见他拎着药箱进来,长出了一口气:“谢先生。”
“她还醒着?”
宋伯点头。
谢长宁径直去了东侧书房。
屋里只点着两盏灯,沈韫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张纸。
勤王诏。
旧符不出襄阳。
沈昭非逆。
诸镇观望。
几行字写了又划,纸上尽是墨痕。
谢长宁进门时,沈韫抬头看了他一眼:“谁叫你来的?”
“崔嬷嬷。”
“她如今也学会搬救兵了。”
谢长宁把药箱放下,走到她面前:“手。”
沈韫没动。
谢长宁看着她:“沈韫,手。”
她这才把手伸出去。
谢长宁三指搭上腕间,眉头很快皱起:“喝了安神汤?”
“喝了。”
“什么时候?”
春芜低声道:“一个时辰前。”
谢长宁看向空碗,又看向沈韫。
“汤喝了,人没睡,心跳还这么快。你拿安神汤漱口?”
沈韫道:“不好笑。”
“我没说笑。”
谢长宁道:“春芜,去换一盏白水来,不要浓茶。崔嬷嬷若还在外头,让她回去睡。她年纪大了,熬不起。”
春芜低头:“是。”
屋里只剩二人。
“去榻上。”
“我在等魏王消息。”
“躺着等。”
“我睡不着。”
“先躺。”
沈韫仍坐着。
谢长宁把矮榻上的文书移开,回头看她:“自己走,或者我抱你。”
沈韫扶着案沿站起,才迈出一步,眼前骤然一黑。
谢长宁伸手接住她,她额头撞在他肩前,手臂下意识环住他的腰。原本还想借力站稳,指尖却只在他衣料上动了一下,便安静下来。
谢长宁一手扶住她腰后,一手护在她后颈:“晕?”
“起得急。”
“坐了两个时辰,也能叫起得急?”
沈韫没有同他争,她实在太累,闻到他衣襟间熟悉的药香,整个人便顺着那一点支撑靠了下去。
谢长宁低头看她,她抱得很轻,几乎没有力气,却也没有松手。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让我靠一会儿。”
谢长宁的手臂收紧些许:“嗯。”
这几日,她已经靠过他太多次。
看卷宗时靠过,疼得厉害时靠过,睡着以后也曾整个人缩进他怀里。
谢长宁早已无法把这些全都归进医患之间,他只是仍不敢替她命名。
沈韫的呼吸隔着衣料落在胸前,过了很久,她忽然道:“我想阿兄了。”
谢长宁指尖微顿。
“阿兄以前也这样抱我。”
火盆里的炭轻轻裂了一声。
“他死以后,很久没有人抱我了。”
谢长宁垂眼。
怀中的人依旧清楚地叫他谢长宁。
她没有认错,也没有把他的脸看成沈恪。
她只是从前只肯把这份重量交给兄长,如今又交给了他。
这并非一句逐客令,反而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重。
她把他放进了最深、最旧、也最难进入的位置。
只是那个位置究竟会长成家人,还是爱人,沈韫自己大约也分不清。
谢长宁方才生出的那点热意慢慢沉下去,化成另一种更深的酸涩。
他可以抱她,可以守她,可以让她在自己怀里变回从前那个会累、会怕、会向人伸手的小姑娘。
可他若想再往前一步,便要等她真正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谢长宁。”
“嗯?”
“你抱松了。”
他重新收紧手臂,沈韫像是满意了,把脸埋得更深。
谢长宁闭了闭眼。
她大约完全不知道,这句话有多要命。
片刻后,他道:“去榻上。”
“再抱一会儿。”
“你站不住。”
“所以才抱着。”
谢长宁低头看她:“那我抱你过去。”
沈韫只应了一声:“嗯。”
他俯身将人抱起,她身体腾空,下意识攥住他肩头的衣料,脸侧贴着他的颈侧,没有半点挣扎。
谢长宁抱得很稳。
他没有再拿兄长或医者替自己解释。
他只是抱着沈韫。
他清楚自己想要更多,也清楚此刻还不能要。
他把她放到榻上,盖好薄毯,沈韫刚躺下,目光又落向案上的几张纸。
谢长宁将纸全收了起来。
“别动,我还要看。”
“你已经看了很多遍。”
“你怎么知道?”
“同一句写了七遍。”
沈韫沉默片刻:“你不去大理寺真是屈才了。”
“我若在大理寺,先把你关起来睡觉。”
她闭上眼。
安神汤压住身体,思绪却仍旧绷着。
程元振。
神策军。
勤王诏。
魏王入宫。
刘晏的奏目。
每一件事都悬在天亮以前。
“谢长宁。”
“嗯。”
“若圣人不准呢?”
“明日再想下一步。”
“明日或许来不及。”
谢长宁看向她:“你父亲已经死了一年。”
沈韫睁开眼。
“你熬完今夜,也不能替他少受一天冤。”
沈韫安静许久,才道:“你真不会安慰人。”
“我来让你活到明日。”
屋里静下来,谢长宁坐在榻边,往火盆里添炭,沈韫始终睡得很浅,沉下去片刻,很快又醒来,每一次睁眼,都会先看他一眼。
他始终坐在那里。
快到五更时,她终于安静下来,一只手却从薄毯里露在外面。
谢长宁低头看了片刻。
手指瘦而冷,指腹因一夜写字泛白。
他伸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