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安神汤(2 / 2)
沈韫眼睫动了动:“你做什么?”
“手太凉。”
“我没觉得冷。”
“你感觉常常不准。”
他一根一根替她揉开僵硬的指节。
指根有薄茧,掌心有旧伤,这双手曾握过刀,按过流血的伤口,也写过无数把死人从旧案里重新拖出来的字。
谢长宁揉到无名指时,动作停了一下。
前几日那场梦、她在怀里的呼吸、她摸过他下颌的手指,一齐浮上心头。
他很想握得更紧,甚至想低头亲一亲这只手。
可他最终只是将她的指尖慢慢揉暖。
沈韫闭着眼道:“谢长宁,你今日很烦。”
“嗯。”
“你以前没这么烦。”
“你以前没这么会熬命。”
她安静了一会儿:“我今夜若不等,心里更乱。”
“你已经等到一截了。”
“只是一截。”
“一口气,一味药,一句尚未说完的话,都是一截。”谢长宁低声道,“你父亲今日能从旧符案里出来一截,便先护住这一截。”
沈韫睁眼看他。
灯火很暗。
谢长宁仍握着她的手。
医人的伤有方。
止血、下针、用药、缝合,每一步都有次序。
可心里的空缺没有脉案。
沈韫在寻找失去的家。
他却想在那座家里得到一个与沈恪完全不同的位置。
到底该等她自己分清,还是由他告诉她?
谢长宁尚未想出答案。
沈韫却忽然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谢长宁收回手:“想你脉象很差。”
“撒谎。”
“你不是也常撒谎说不疼。”
沈韫看着他,像是还想问。
谢长宁已经低头收拾银针,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睡吧。再说话,我就重新下针。”
沈韫盯着他看了片刻:“你威胁病人。”
“嗯。”
“谢先生医德堪忧。”
“活人比医德要紧。”
沈韫终于没有再说话。
她重新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从薄毯下伸出手,摸索着碰到他的衣袖,轻轻攥住一角。
“你不走吧?”
谢长宁看着她的手:“嗯。”
“说清楚。”
“不走。”
沈韫这才安静下来,手指稍微松了些,却仍旧攥着他的袖口。
谢长宁没有抽走。
她要的是一个会留下的人,而他想成为的,远不止一个会留下的人。
这两件事之间隔着多远,他暂时看不清。
医人可以开方。
医心无方。
他甚至分不清,眼下更需要一张方子的,究竟是沈韫,还是自己。
天将亮时,前院终于传来脚步声。
沈韫几乎立刻睁眼。
春芜在门外低声道:“娘子,魏王府来人。”
她掀开薄毯坐起。
谢长宁拿过外袍替她披上,衣带系到一半,他动作稍停。
沈韫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将衣带理平,“走吧。”
春芜捧着披帛走到门口,见谢长宁已经替沈韫拢好衣襟,脚步停了停,又转身去取手炉。
前堂来的是宋微,她眼下也带着青色,显然一夜未睡:“魏王殿下见到圣人了。”
沈韫没有落座:“圣人看了奏目?”
“看了。”
“结果呢?”
宋微道:“中书另拟小诏。山南东道旧护漕副符,出自兵部右库旧误,不出襄阳军府。沈昭私取旧符、私移护漕之说,军报失实,不复列案。”
前堂安静下来。
沈韫低声重复:“不复列案。”
“是。”
这还远远算不上全案昭雪。
程元振依旧在神策军前,沈昭其余罪名也仍压在旧卷里,可最重的一根钉,终于被拔了出来。
沈韫站得很直。
谢长宁看见她袖中的手指缓慢收紧,他走到她身后一步:“坐下。”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崔嬷嬷扶着门框,眼泪已经落了下来:“夫人泉下有知……”
沈韫轻声道:“还不够。”
“老身知道。”
宋微又道:“魏王殿下让沈大人今日留在进奏院,等诏书副本。”
“好。”
谢长宁接了一句:“等的时候睡觉。”
沈韫抬头看他。
崔嬷嬷已经道:“谢先生说得对。”
春芜也跟着点头。
沈韫闭了闭眼:“等副本送到。”
“副本不会因你躺下便改字。”
“半个时辰。”
“一个。”
“半个。”
崔嬷嬷道:“两个。”
沈韫沉默。
宋微低头掩住笑意。
回到卧房时,天光已经透过窗纸。
沈韫重新躺下,闭眼前,又问:
“副本到了,你会叫我?”
“会。”
“真的?”
“先替你看一遍。”
“然后呢?”
“若没写错,等你睡醒。”
沈韫看着他:“你现在真会骗人。”
谢长宁替她拉好薄毯:“同你学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终于闭上眼。
那只手仍攥着他一小截衣袖。
谢长宁坐在榻边,没有动。
窗外天色渐明。
紫宸殿里,小诏已经落笔。
沈昭终于从旧符一案里被拖出来一截。
而谢长宁仍坐在沈韫身边,守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
他知道她已经向自己打开了门。
只是那扇门后,家人与爱人的界线仍在暗处。
他愿意等她看清。
至于自己的心,暂且无药可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