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降兵（1 / 2）

杨二岗有些茫然地看着营帐顶上的白布。

那白布是新的，干净得反光，不像中山国军营里那些打了十几年补丁的旧帆布，缝缝补补，漏风漏雨。他躺在这张陌生的行军床上，身下的褥子虽然不厚，但松软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

五天前，战争结束。

国主被抓了，韩老将军被抓了，从大将军到中级将领，一串一串地被人从指挥所里牵出来，跟串蚂蚱似的。他们这些大头兵在阵前听到消息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

完了。国主都没了，仗不用打了。但他们的命，大概也保不住了。

杨二岗是中山国南阳县人，家里三代佃农。去年闹饥荒，朝廷征兵的官差到了村里，说当兵管饭，还给安家费。他爹就把他推出去了——不是狠心，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少一张吃饭的嘴，弟弟妹妹还能多喝两口粥。他走的时候背着一床破棉被，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心想这辈子大概是回不来了。

后来进了军营才知道，中山国的兵十个有八个都是这么来的。要么没饭吃，要么欠了税，要么是被保长硬塞进来的。真正想打仗的，一个都没有。

投降以后的这几天，营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老兵们凑在一起低声嘀咕，说的都是吓人的话——北秦那边的规矩，战俘不是活埋就是分尸，要么就被拉到灵能矿山做一辈子苦力，直到累死为止。

“听说北秦人喜欢垒京观。“隔壁帐的老吴头压着嗓子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就是把砍下来的人头一层一层垒成塔，外面抹上石灰，放在城门口风吹日晒。“

“你怎么知道的？“

“我表哥当年在北秦军队里当过伙夫，亲眼见的。“

“北秦人喜欢垒京观关北虞什么事?“

“北秦跟北虞人不是兄弟之盟吗?说不定北虞人也喜欢搞这套。“

杨二岗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不想听，但那些话还是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被活埋是什么感觉？分尸要分几刀？灵能矿山里是不是真的暗无天日？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藏在衣服里的护身符——他娘缝的，里面塞了一撮香灰和三个铜钱。他娘说菩萨保佑，活着回来。他不知道菩萨管不管得到北虞这边。

投降的第一天，什么事都没发生。北虞人只是让他们把武器交出来，放在营门口的大筐里，然后就让他们回帐篷睡觉了。

杨二岗一夜没睡着。

不是不怕。

是怕到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营里来了一群北虞军官。

杨二岗从帐篷缝里偷偷往外看，觉得这些人长得一点都不像当兵的。太年轻了，脸上没疤，说话不带脏字，有的还戴着眼镜。

最关键的是，他们手里拿的不是枪，不是刀，是纸和笔。

“各位中山的弟兄们，我叫陈文远，是咱们营的政委。“

领头那个年轻人站在营中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上拿着一个硬皮本子。

“接下来几天，我会和各位政委同志一起，跟每位弟兄单独聊一聊。不是审问，也不是登记造册——就是想了解一下大家的情况。家里几口人？今年收成怎么样？有没有伤病？有没有什么困难？“

营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胆大的老兵开口了：“你问这些干啥？要杀就杀，要剐就剐，问家里人干啥？“

陈文远没有生气。他合上本子，走到那个老兵面前，蹲下来。不是站着俯视，是蹲下来——蹲到跟坐在地上的老兵同一个高度。

“老哥，你叫什么名字？“

“……马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