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过客,还是……鲶鱼?(1 / 2)
周晦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道人。
对方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调侃,可话语里的那份笃定与从容,却做不得假。
那不是无知者无畏,而是真正有所依仗的平静。
“道长倒是豁达。”周晦缓缓道,“不过,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刺史但说无妨。”
“襄州地脉,自古有‘卧牛饮涧,玉带环腰’之说,本是上佳格局,滋养一方。可近几年来,地气紊乱,灾异频发,北旱南涝,地陷深坑……这并非天灾,实乃人祸。”周晦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有人以邪法强改地脉,抽汲地气,欲行那逆天之举。此举犹如竭泽而渔,杀鸡取卵,短期或可见效,长久必遭反噬!届时地气彻底崩溃,山河倾覆,生灵涂炭,绝非虚言!道长持金令而来,若能查清此事,上报天听,或可挽回一场浩劫。此乃大功德!”
许长安静静听着,直到周晦说完,才慢慢开口:“刺史忧国忧民,心系苍生,贫道佩服。只是,您身为襄州刺史,监察地方本是分内之责,既知此事,为何不自己上书朝廷,陈明利害?反而要在此荒山野岭,等一个路过道人来‘挽狂澜于既倒’?”
周晦脸上的苦笑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与愤懑:“上书?道长可知,这些年,从襄州发往京城的奏章,十份有九份石沉大海,剩下那一份,也是泥牛入海,杳无音信。朝中……有人不想让陛下听到襄州的声音。老朽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身边可信之人寥寥,在这襄州,说是刺史,实则如履薄冰,一举一动皆在他人耳目之下。今日能在此与道长一见,已是冒险。”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许长清:“道长不同。你非官身,却持天虞卫金令,有直达天听之可能;你修为高深,连双绝书生都能斩于马下,有破局之实力;你初来乍到,与襄州各方瓜葛不深,有行事之便利。此三者兼备,或正是那破局之关键!老朽在此等候,非为其他,只想问问道长一句:此番入城,是仅仅做个过客,还是……愿做那搅动这潭死水的‘鲶鱼’?”
茶棚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哗啦。
那看书的书生不知何时已合上了书卷,货郎的鼾声也停了,两人虽未转头,但显然都在凝神倾听。
许长清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碗一直未喝的茶,看着浑浊的茶汤,忽然道:“这茶,用卧牛坡的浊水泡制,初入口或许苦涩腥臊,但细细品味,山野粗茶的本味,终究还在。地脉虽被搅浑,但大地厚德载物,根基未绝,总有一线清明可寻。”他将茶碗放下,发出清脆的一声,“贫道此行,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该见的要见,该查的也要查。至于能否做那‘鲶鱼’……”
他站起身,玄袍拂动,目光投向雨幕深处那座隐约可见的巨城轮廓。
“水至清则无鱼,水至浑……也未必就能一直浑下去。《阴符经》有云:‘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贫道行事,但求顺乎本心,合乎道理。至于其他,且看这襄州的风,到底要往哪个方向吹吧。”
言罢,他对周晦微微颔首:“茶,谢了。水中的‘滋味’,贫道记下了。刺史保重,山高水长,或许……城中再见。”
不再多言,许长清转身,一步踏出茶棚,漫天雨丝在靠近他身周三尺时便自然滑开。
他径直走向雨中静悬的血莲殿轿。
周晦坐在原地,看着许长清消失在轿帘后的身影,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已然凉透的茶,久久不语。
半晌,他才低低叹了一句:“顺乎本心,合乎道理……好一个虚明道长。但愿你这把刀,真能斩开这襄州的迷瘴。”
他重新戴上斗笠,披好蓑衣,对那书生和货郎点了点头。
三人悄然起身,很快便消失在茶棚后的山林雨幕中,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