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街头遇故人(1 / 2)
从苏州回江宁的路,赵不全一行人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来的时候是星夜兼程,二百督兵铁骑如风,马蹄声过去,官道两旁的树叶簌簌而下,那样的阵仗倒也没觉得有多累。
可返程的时候却慢了许多,一来是押着吴存礼的马车走不快,再者毕竟是兵丁出行,巴尔泰治军严厉,仍是维持军人那股子形象,不许有丁点的散漫。
赵不全骑在马上,困的眼皮上下直打架。
他记不清自己多久没这么折腾过了,脑子里嗡嗡乱响,看着眼前人都有了重影,吴存礼的事办的完满,人交给了巴尔泰,紧绷的神经再一松弛,立时浑身上下如同散了架,每个关节都叫疼。
身侧的陈默脸色也是不好看,刀疤纵横的脸上,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大略看去,“油光满面”的。
死乞白赖非要跟来的钱贵趴在马背上,两腿夹着马肚子,像极了抱着根木头漂在河流上,嘴里仍是不停地嘟囔,半刻不得闲。
队伍在傍晚时分到了镇江,巴尔泰说要在此歇一夜,明日再赶路。
赵不全本想连夜赶回江宁,可转眼看着自己身旁的几个侍卫,一个个眼睛红的像兔子,骑马打盹差点栽下来,也是没得法子,只好点头同意。
驿站的驿丞是一个姓钱的五十来岁老头儿,跟钱贵是本家,见了一行军爷过路,腿肚子直转筋,如此大的阵仗,倒是没见过,急匆匆跑前跑后,腾了上房,杀鸡蒸馒头,好一阵忙活,临了还是赵不全赏了几两银子。
赵不全哪有胃口,只是胡乱吃了几口,便寻了房间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来得及做一个,可即便是人困马乏到这般模样,陈默仍然手不离刀守了一会儿,到底让人替了下去。
第二天微微透了光,大队伍就离了驿站,到了日头稍稍偏西时,江宁城便映入了视野。
赵不全没直接回住处,而是先去了两江总督署,这与他在苏州时的打算有所出入,一路上虽是眼皮没抬起几次,可脑子仍扑腾的没完没了,吴存礼只说了账册在得月楼,其他半点信息没透。
得月楼那地方,人来人往,三教九流之地,藏几本账册,倒是不难,可他没说交给了谁,也没说藏在了哪儿,这跟说了一句废话,有什么区别。
人送了查弼纳,功劳声誉自然也是人家的,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舍得”两字说的不假,有舍便有得,吴存礼一番剖心剖肺的言语,也算点透了他赵不全。
他原没心思做什么大清的官,奈何老爹赵大业癞蛤蟆追青蛙,长得丑倒是玩的“花”,硬生生逼出了个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祖坟上的烟是冒了一阵接一阵,躺在棺材板里“享福”的赵大业是万万想不到的。
北宋宰相吕蒙正一篇《寒窑赋》,道尽天下世人的大起大落,时也,命也,运也,非吾之所能也!
赵不全冥思苦想了一路,他也想实现自己的抱负,所以,他现在也想做官!
此次吴存礼之事,误打误撞攀扯上了查弼纳,现在回了江宁城,到底是要打个招呼的,至少混个脸熟,低头不见抬头见,日后不定谁能求着谁呢,这些都是保不齐的事!
存了这般心思的赵不全一脚迈进了总督署,而查弼纳已经得了消息,在二堂等着他。
巴尔泰押着吴存礼进了总督署的大牢,赵不全被请进了二堂喝茶。
“赵大人辛苦了。”
查弼纳喜笑颜开,满面春风,殷切地让了座,又是双手执壶,亲自给赵不全倒了一杯茶
“吴存礼的事,本督已经上了折子奏明了皇上,你的功劳,本督不会忘了提。”
赵不全双手接过茶盏,欠身道:
“多谢总督大人。”
“吴存礼有没有说什么?”
查弼纳端起自己的茶盏,浅呷了一口,双眼却偷偷从杯沿上方看向赵不全。
赵不全略一沉思,将吴存礼临行前说的那句话告诉了查弼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账册中牵扯了几位王爷,俨然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到时再辗转腾挪,怕是就难了。
查弼纳皱着眉头放了茶盏,靠回椅子,沉吟片刻:
“秦淮河上的得月楼?”
“正是。”
“那可是个热闹的地方,没来由的话,跟没说有什么两样?”
赵不全这边急忙点头:
“下官也是这么想的,只怕要等审讯之后,才能问出个究竟了。”
“吴存礼不是傻子,不可能无端地说出这样的话,必是存了什么心思···”
查弼纳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急,等审了再说。至于得月楼,本督让人去盯着,有了动静再告诉你。”
屁!
无非还要冲锋陷阵,自己窝在家里吃现成的,算盘打的震天响,总督必定是总督!
赵不全全没心思再待下去,这查弼纳阴阳怪气,眼珠子一转就一个套,他怕再待下去,到头被卖了还替别人数钱,起身急忙告辞。
走出总督署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屋檐下,天边的晚霞橘红一片,如新婚姑娘入洞房,羞答答的脸上潮起潮落···
陈默牵着马在门口等着:
“大人,回不回家?”
“回!”
天色黑透时,几人回了住处。
阿檀听见动静,从灶房里探出头,见是几人回来,连忙跑出来福了一福:
“大人回来了,饭还热着,要不要···”
“不用了。”
赵不全摆了摆手,
“都歇了吧。”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房,脚刚迈过门槛,就觉得浑身上下如被人掏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胡乱脱了靴子,倒在床上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的天昏地暗。
他梦见自己在山西查账,梦见自己在扬州码头,吴存礼笑眯眯地迎上来,“赵大人远道而来,本抚已经备了薄酒”。
他张口欲言,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头却看到河面上漂着好多账册,伸手去捞时,账册触手就碎,顿时漫天的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头上、肩上、身上···
他猛地睁开眼,天竟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传来钱贵与阿檀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倒像两只喜鹊在枝头闹腾。
赵不全躺在床上盯着横梁,发了半天的呆。
吴存礼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曹家那边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动静,查弼纳那边也稳住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急事要办了。
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起身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钱贵正蹲在井边洗脸,阿檀在灶房里忙活,廊下坐着素心,手里捧着一本书,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大人醒了?”
钱贵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水珠,
“您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
赵不全愣了一下:
“一天一夜?”
“可不是嘛!昨儿傍晚回来,一直睡到今儿个傍晚,您说是不是一天一夜?”
钱贵擦了把脸,笑嘻嘻地凑过来,
“大人,您饿不饿?阿檀炖了鸡汤,素心姑娘说给大人补补身子。”
赵不全看了素心一眼。
素心没有抬头,依然在看那本书,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她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