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养心殿下旨惩贪官,众朝臣直谏莫“倖进”(2 / 2)
“六百里加急发山西宣旨,德音身受先帝及朕躬,不次深恩,本应剖心涤肝,励精图治以报效朝廷,乃行为卑污,辜恩逢迎,既渎职于前,复欺君于后,嫁祸于百姓,坑险于贤臣。事发至今,且无引罪自纠之意,无耻之人,实出朕的意料!此等罪过,朕不知如何发落才好!就是朕想宽容,即便国法容得你这畜牲,奈何还有人情天理,上天怎么给了你一张人皮?”
说着话,雍正又是愈发地激动起来,端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气得五官已然错位,
“即着诺岷就地摘了其印信,剥了其黄马褂,革去顶戴职衔,锁拿后进京交大理寺勘问!”
张廷玉笔走龙蛇,文不加点,抬头看着雍正,只待下句话,却不想雍正转头看向允禩:
“八弟,赵不全在江宁查曹家的亏空,倒查出吴存礼的事。朕记得,吴存礼是先帝手里简拨的巡抚,当年保他的人里头,好像有你一个?”
允禩脸色微变,叩首道:
“回皇上,吴存礼是先帝赏识其才,拨为江苏巡抚。臣当年不过是遵旨保举,实不知其后来贪劣若此。”
雍正闷“嗯”了一声,微闭双眼,轻叹一声:
“再拟旨,加急发江宁宣旨钦差赵不全,附一份送至查弼纳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赵不全,密折所奏与查弼纳一处擒拿吴存礼,关于吴存礼贪黩、暗结朋党之事,先斩后奏实为权宜之计,朕览之欣慰,只要实心为朝廷社稷,但有错不罚,若实为一己私利,有功不赏。吴存礼身为封疆,受先帝简拨深恩,不思竭诚报效,乃敢侵帑肥己,交结王公大臣,实属辜恩负德,丧尽天良。”
张廷玉额头细汗冒出,不想到雍正生性刻薄到这般的程度,往日早有耳闻,可今日算真正见识了,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液,双眼紧盯、支起耳朵聆听。
雍正睁眼却又扫向了允禩:
“先帝以仁厚治天下,待臣下如手足。然先帝宽大,朕却不能姑息。凡贪墨之人,朕必诛之;凡朋党之辈,朕必破之。吴存礼之罪,非仅贪墨,更在结交内外,意图把持。似此等背主忘恩之徒,若不严惩,何以肃官方?何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允禩听到这些话,眼睛也是闭上,虽是没咬牙切齿,但袖下手已然攥成了拳头。
“着两江总督查弼纳,即将吴存礼革职拿问,所有家产一并查封,其贪贿情由逐一审明具奏,吴存礼在京及外省所有往来之人,逐一清查,若有隐匿包庇者,一并参奏,毋得姑息。赵不全虽至江南数日,但功效甚高,织造府之事,朕另有安排,着赵不全交接查弼纳,即刻返京,朕另有叙议。”
张廷玉急笔润色,挥毫泼墨,写完之后呈到雍正面前御览,雍正看了一眼张廷玉:
“发出去吧。”
抬手即令众人退下时,又紧接着补了一句:
“朕闻吴存礼在江南,广结奥援,自谓有恃无恐。他仗的是谁的势?无非是那些自以为是、暗怀异心的狂妄之徒。朕今日把话说明白了:先帝大行未久,朕即位之初,凡我君臣,当同心戮力,共襄国是。若是有人心存观望,甚至暗中勾结,欺朕耳聋目盲,那是自寻死路。朕不是先帝,没有那许多的耐心···”
雍正说这话时,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允禩。
在场的几人谁也没有言声,但不言声也是一种态度,雍正似乎也感到了这种沉默中的压力,便也住了口。
雍正这样破格的提拔毕竟太过分,除了允祥,在座大臣没有一个赞同的,又不甘就此屈服,又不敢出头抗争,只好默然对坐。
一时之间,养心殿内只听得自鸣钟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刮起的一丝凉风。
“没有话说就罢了。”
雍正淡淡地说道:
“允祥留下,他人都跪安吧!”
“臣有话说!”
张廷玉昂然顿首道:
“臣以为赵不全这般的官员不宜晋升过速!”
雍正听了,蹙眉盯了张廷玉半晌,冷冷地问道:
“为什么?”
马齐则在这时也是鼓起勇气,在一旁帮了腔:
“万岁新登大宝,不宜开官员倖进之门。”
“倖进?”
雍正立刻阴沉着脸,反唇相讥:
“人人不图倖进,四平八稳地熬资格做官,可以治国平天下?那满朝州县官员还能实心办差?”
张廷玉这边立刻顶上了一句:
“国朝大臣如明珠、高士奇,都是一言奉承君王心意,骤居高位,乱政害国,前车之鉴不远,请万岁明鉴!”
“你不也是三月之内迁了官位,入了上书房为宰辅之臣?还有名臣郭琇、名将周培公,不都是先帝爷拔识其才,方有后世君臣佳话,古往今来的更是大有人在,怎地到了朕这儿,就是落了倖进的名头?”
雍正双眼扫视了张廷玉与马齐,皮笑肉不笑地厉声喝问:
“你这样说话,置朕于何地?置你自己于何地?”
张廷玉和马齐两人都是一怔,虽是他俩的经历,确也算得“倖进”之例,可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下去:
“万岁细想,朝廷官员奉旨出去宣旨的,每年都有数十上百起,此例一开,人人都可随意过问干预地方军务民政乃至财赋,外面的官还怎么好办事?赵不全原是奔了织造府,清理亏空,关于吴存礼贪黩之事,本该奏明朝廷,由朝廷派员专程前往核查。如此这般的擅自用钦差关防,行先斩后奏之权,此次再骤升官位,众人群起而效,善后何其之难!”
这话说得很是在理,马齐那边又是一声唱和,引得雍正斜眼直瞪。
升不升赵不全现在还没说,可若是往后出京的宣旨官员,一窝蜂地学起来,满天满地都是钦差大员,还叫外任官办事不成?
雍正顿时也是犯起了踌躇,而张廷玉见雍正沉吟不语,知道他赏识赵不全,一心想升他的官,便又从容地说道:
“赵不全作事认真,一心为朝廷分忧,且为朝廷除了一蠹虫,臣亦十分赏识,国家官吏如今肯这般办差的,实在是太少了。万岁想让他晋升快一些,尽可一步一步速提。况且赵不全连捐纳都算不上的出身,更是不曾历练过州府实务,只怕他承当不起这份恩宠!”
马齐、隆科多也都叩头请“万岁嘉纳张廷玉之言”,允禩却觉得一阵扫兴,只好附和道:
“衡臣说得极是,请皇上慎重考量。”
“朕只是命其即刻返京,另有叙议,并非擢升他的官位,你们几个这就欺身向上,见不得这些···”
雍正也是知道这事想的有些偏颇,因而偏身下了炕,双手舒展了一下腰身,懒洋洋地说道:
“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朕想想再说吧!你们几个退下,允祥陪朕说说话。”
除了允祥,几人眼看再没了下文,苦谏之下怕再惹了这位刻薄皇上怒起,也就只顾着磕头退下,此事罢了。
待几人退出养心殿,雍正一摆手,让允祥来近前,示意坐在炕上:
“几个人说得也不是全无丁点的道理,可夹七夹八的,说的震耳根子嗡嗡乱响,没那心思听下去,十三弟,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