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织造府“眼迷心醉”（1 / 2）

赵不全脸上稍显出一些为难的颜色，但最终还是满口应邀。

丁汉臣会心一笑，又是急忙打了个千儿，身后跟着的小厮伸手递了食盒：

“家主这边备了几样江南的特色点心，命小的先给您送过来，样式是少了点，烦请赵大人亲自品尝，应是最合您的胃口的。”

说了这些话的时候，丁汉臣脸上的笑容更盛，未待赵不全打开食盒，他却与两人急急地躬身退出了院子。

赵不全看着食盒，半天没说话，钱贵从里屋出来，伸手刚想打开，被赵不全一把按住了双手：

“别急，先放书房！”

钱贵狐疑地看了赵不全一眼，接过食盒便奔进了书房内，赵不全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也是急忙跟了进来。

虽然前后脚进了书房，可钱贵的手倒是真快，食盒已经打开了，里面是四样的精细点心：

枣泥酥、桂花糕、豌豆黄，还有一样茯苓饼，码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让人都有食欲。

赵不全抬手刚想阻止钱贵，可仍然是已经晚了，一块枣泥酥塞进了嘴里，含糊着说道：

“大人，这曹家好大的排场，送个请帖都是带点心的。”

“剩下的点心都拿去吧，分给周嫂子和小翠尝尝，素心姑娘和陈默不知爱不爱这一口，你自己看得分就是了。”

赵不全说着话，便把食盒里的点心顺手递了出去，而他却连半分味都没闻到，钱贵拿着点心闪出了书房，只留了一个空荡荡的食盒在桌案上。

食盒看起来也是精美的很，赵不全苦笑一声，伸手拿起，仔细地端详了起来，垫着点心的衬纸滑落，连带着一起飘落的还有两张五仟两的“恒力号”银票，红泥朱砂印章格外的醒目。

一万两！

曹家出手倒是真大方，直接砸下万两的银子。

赵不全凝视着手中的银票，哑然失笑，权一定能换钱，但钱不一定能换来权，思索了片刻，看着窗外的绿竹摇曳，旋即把银票揣进了怀中。

院子里仍是静悄悄的，侍卫由陈默安排着轮值，素心和周寡妇母子都闷在屋内，倒是钱贵如那叫春的猫一样，一入夜，双眼便变了颜色，双腿在院子里紧倒腾，也不知到底在寻些什么物件。

赵不全在书房内看着眼前的茶盏，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他在思索着明日晚间曹家的宴请，“只请了赵大人一人，别无他人”，耳旁仍是萦绕着白日里丁汉臣的话语。

曹家早晚是要被抄家的，现在也不过是剩了一个空架子，硬撑着度日子，若不是康熙念着旧情，分期和挪用两淮盐税填补他曹家的亏空，只怕这座蛀空的“大厦”，早就轰然倒塌了。

而曹家在江南经营多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大清入关已逾百年，但明朝遗老大多隐于江南，而且时常与反清复明的组织掺杂在一起，亦如“天地会”一般，扎根在江南这样的财赋之地。

窗外彻底黑了下来，可书房内的赵不全，静静待着，并没有掌灯，他现在愈发喜欢在黑暗中独处，旁人看不到他，而他也有了更多思考的时间。

第二日午时刚过不久，赵不全便换了身天青色的缎袍，这是素心和周嫂子从街市上置办的，说赵不全也算是钦差大臣，朝廷里顶大的官了，可身上的穿着仍是些半旧的衣裳，有辱朝廷的脸面。

这些话正合了钱贵的心意，一句“铜钱银子是人身上的垢，鸭背上的水”，让几人瞪眼看了他许久，文绉绉的话还真与他“浪荡公子”的模样不甚相符。

赵不全带着钱贵和两个亲随侍卫，在院子里稍微歇息了片刻，又是简单叮嘱了几句，便直奔了织造府。

四人两前两后，闲庭信步，观花望景，悠悠漫漫地，心情自然轻快不少。

前几日赵不全宣旨和核查时，走得是衙门的正门，可此时递上请帖，却被门房上的下人又七绕八拐地引到了角门处。

而那角门外面看着不大的门板，可进去后豁然开朗，宽敞得能走马车，两边各悬了一盏明角大灯，灯上写着“江宁织造”四字。

一条青砖甬道，两旁种着碗口粗的桂花，虽还未到花期，可枝叶已经蓊蓊郁郁的，遮掩出一路的浓荫。

穿过两道仪门，眼前又是转了另一番的场景。

一座五间七架的厅堂立在正中，原是李氏居住安寝的“萱瑞堂”，康熙三十八年驻跸江宁织造府，为曹寅之母孙氏所题的，如今隔了二十多年，匾额上的金漆已经有些斑驳，亦如这家的气运一般，日薄西山。

厅前站着几个穿着长袍的管家，丁汉臣为首，见赵不全缓缓走来，赶忙疾步迎了上去，换了他躬身引着继续往里走。

赵不全一边不紧不慢地迤逦而行，一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脚下的砖缝里扫的一丝灰尘也无，廊下的红柱漆得锃亮，柱子上挂着几幅楠木对联，是曹寅手书的唐人诗句，笔力浑厚。

两个小厮捧着铜盆、手巾过来，请赵不全净手，那铜盆是黄铜打就，盆底錾着五福捧寿的纹样，盆沿上搭着雪白的棉帕，叠成方胜形状。

而钱贵和两个跟着的侍卫，被旁人引到了别处，赵不全独自进了屋内。

丫鬟捧着茶上来，时间拿捏的恰如其分，不早不晚，正是赵不全刚刚稳坐在椅子上，稍出了两口浊气。

茶是雨前龙井，盛在宣窑脱胎白瓷盖碗里，碗壁薄如蝉翼，隐隐透着烛光，映照着碗中碧绿的茶汤。

赵不全下意识地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味清冽，入口回甘，确是上品，而斜眼看去，捧茶的丫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的藕荷色比甲，袖口绣着缠枝莲，举止娴静，倒茶时，嫩白的细腕极稳，未溅出半点的茶水。

正细细品茗时，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曹頫从屏风后转了出来，一身石青色团花缎袍，头戴珊瑚顶的小帽，手中捏着一把棕竹折扇，显出一副江南特有的温润气色。

“赵大人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曹頫拱手笑道，

“前几日公务繁忙，谨遵大人的吩咐，一时半刻没腾挪出适合的时间，更是没敢叨扰赵大人，今日略备薄酒，给大人赔个不是。”

赵不全也是以礼还礼，笑脸相对，拱手应道：

“曹大人客气了。”

两人寒暄几句，曹頫却又引着赵不全往另一处的花厅而去。

花厅在萱瑞堂后，隔着一个小花园，园中叠石成山，引水为池，池中锦鲤悠然游动，水面之上浮动着几片荷叶。

花厅倒也不算大，却布置得极为精致：

紫檀木的桌椅，明黄缎面的椅搭子，上面绣着五蝠捧寿；窗上糊着碧纱，上绣梅兰竹菊；而墙上挂着董其昌的山水，郑板桥的对联挂着两旁。

桌案上摆着铜鎏金的香炉，沉水香燃起，青烟袅袅，满室幽芬。

曹頫请赵不全坐了主客位，自己则在下手相陪。

两人刚入了位，便又丫鬟鱼贯而入，端菜的端菜，斟酒的斟酒，动作如同培训的一般，整齐有序，杂而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