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织造府“眼迷心醉”(2 / 2)
头一道菜便是“燕窝鸡丝汤”,盛在描金盖碗中,盖子一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接着是“海参烩猪筋”、“鲜螺萝卜丝羹”、“清蒸哈什蚂”···
一道接着一道,道道精致,连些盛菜的盘碗都是不重样的。
赵不全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睛竟也是不够使唤了,而对眼前如此奢靡的场景,他也不免的在心中连连暗叹:
曹家被抄家?该!
曹頫待伺候的下人都下去后,这边才端起酒杯,笑容可掬:
“赵大人,下官敬您一杯,大人在江宁这些日子,倒是清瘦了不少,想必是吃食上有所不适应吧?”
赵不全端起酒杯,隔空相敬,嘴唇轻抿了一口,上好绍兴女儿红的香味立时钻入鼻孔,入口绵柔。
他放下杯子后,这才应了话:
“曹大人太过客气了,本就是一朝为官。这次只是奉旨而来,大抵不过是例行公事,走个过场罢了,倒让曹大人破费了。”
“所谓官差不自由,皇命在身,下官也是深有体会,不管例行公事,还是走个过场,自此算是与赵大人有一见如故之感。”
曹頫含笑应着话语,手上也是没停,不停地为赵不全布菜,
“不知赵大人是否第一次到江南,尝尝这个蟹黄豆腐,用的是秋天的蟹黄,用猪油封了存到现今的日子,味道还算是鲜美。”
赵不全虽然还是端着“架子”,可菜肴入了口,鲜美软糯,口齿留香,不住地连连点头称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丝竹之声隐隐从隔壁传来。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竟是丁汉臣两步走到曹頫身旁,躬身在曹頫耳边低语了几句,曹頫旋即笑道:
“赵大人,下官府中养了几个小戏子,学了几处昆腔,虽比不得京城明角,倒也还算过得去。大人若是赏脸,叫他们唱一出如何?”
赵不全含笑不语,只是默然点头应承,而看在曹頫眼中,便是得了示意,伸手拍了两下,顿时笛声响起,如一线游丝穿云裂石,紧随着便是笙箫琵琶、三弦檀板,不紧不慢地轻敲合奏,雨打芭蕉叶,水抚白玉肤。
赵不全端着酒杯,微微侧了侧身,这些都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事,官场上的“硬通货”,若是他硬推辞了,只怕曹頫嘴边堵着“已经吩咐下去了,不好教她们白预备了一场”,打定着就是“你有千般的推辞,他有万般的礼让”,除非是“硬驴拉磨,蒙眼只认那个圈,没工夫偷吃”。
那戏子从屏风之后转出来,面容看去,大抵十五六岁,一件藕荷色褶子穿在身,头戴点翠头面,脸上粉黛薄施,眉眼之间显出几分的清冷。
莲步轻移,来到两人面前,水袖甩开,一曲《牡丹亭》出了口:
“原来咤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嗓音细亮,直直地入了赵不全的耳中,却又偏偏软如绸缎,绕梁三匝,不肯散去。
赵不全面无表情地听着,筷子夹着一粒花生米,掉了又夹,夹了又掉,反反复复,竟似不亦乐乎。
曹頫坐在位子上,手中的酒杯不停转着,面上带着笑,可那双眼睛却不时地从戏子身上滑走,斜斜地在赵不全脸上飘来飘去。
他虽是承了这织造府主事之职,到底也是世家子弟,官场上的人来人往,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人好酒,一喝就上头,话就多了起来;有人好色,见了绝色戏子时,眼睛不免的就闪闪放光;有人好名,两句奉承华丽词藻入了耳,整个人便飘飘然;有人好利,银子拍下去,仇人变了亲兄弟。
而如今眼前的这个赵不全,打从进门至今,酒也喝了,菜也吃了,敬酒不推,夹菜不拒,可就是不露丝毫的破绽。
只一副不冷不热、不急不躁地脸色对着人,惯让人猜不透、摸不清。
曹頫心里没有底。
面前的戏子还在唱,已经换了《长生殿》:
“携手向花间,暂把幽怀同散,凉生亭下,风荷映水翩翻···”
婉转缠绵的声音伴着水袖翻飞,眉目传情之下,扰动心弦,一汪春水含在眼中,在赵不全身上兜来转去。
赵不全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又一口,花生米夹了一筷又一筷,“任你风吹雨打,我自闲庭信步”。
曹頫看在眼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丁汉臣凑过来,曹頫附耳两句,旋即人退了出去。
一曲唱罢,那戏子行了礼,正要退下,曹頫忽然手掌轻拍,笑眯眯地说道:
“好好好,赏!”
丁汉臣从旁递上一个红封,戏子接过便行礼,而曹頫却转头看着赵不全:
“赵大人觉得如何?”
赵不全一杯酒仰头灌下,淡淡地说道:
“人?还是戏?”
曹頫猛是一怔,旋而开怀大笑:
“人,和戏!”
赵不全含笑一对:
“好!”
曹頫朝门外看了一眼,立时又进来了四个戏子,穿着各色褶子,都是十五六岁年纪,眉眼周正,粉面桃腮,在厅中排排站定,一时满室生春。
“这几个都是府中养的,学艺没几年,难登大雅之堂。不过胜在年轻,模样还算周正,不知能否入了大人的眼。”
说这话,曹頫端起了酒杯,朝着那几个站定的女子使了个眼色,
“还不给赵大人敬酒?”
几个女子会意,端了酒杯,袅袅婷婷地围了上来。
一时间脂粉香气扑鼻,莺声燕语盈耳。
赵不全被围在了中间,斟酒、夹菜分侍左右,一胆大的女子竟直接挨着他坐下,软声软语贴了耳:
“赵大人,奴家敬您一杯···”
赵不全纹丝不动,你不动我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