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诚亲王允祉与漕帮（1 / 2）
曹頫一句话卡了壳，刚说出“诚亲王”三个字，嘴上立马住了口。
花厅里的烛火已经换过了一轮，蜡泪在银烛台上堆成小山。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碧纱帘簌簌作响，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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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不全并未急急地追问，依旧不紧不慢地坐着，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也不知是第几巡。
曹頫坐在对面，脸上的笑容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忐忑的神情。
那几个卸了妆的戏子退去之后，花厅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连丁汉臣都站到了门外。
沉默了半晌，赵不全忽然开口，懒洋洋地问道：
“曹大人，你在江宁织造任上，也快十年了吧？”
曹頫一怔，连忙答道：
“下官康熙五十四年接任，至今···七八个年头了。”
“七八年。”
赵不全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江宁织造，兼管着江南的丝织、铜斤、榷关，说起来，跟漕运也脱不了干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曹頫的脊背却微微一僵。
他看了赵不全一眼，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些端倪，可什么也看不出。
赵不全方才对那些如花似玉的戏子都不动心，此刻突然提起漕运，显然不是闲话家常。
漕运，那是江南的命脉，也是官场上最碰不得的一根弦。
曹頫斟酌了片刻，试探着道：
“赵大人有所不知，江宁织造虽不管漕粮，可每年的缎匹、龙衣，都指望运河往北京运送。这么说吧，曹家来江宁六十余年，从祖父曹玺那一辈开始，吃的就是运河这碗饭。”
他顿了顿，
“运河上的人、船、码头、帮口，这些年处下来，多少有些往来的。”
赵不全不语，手指在酒杯沿上慢慢地划着圈，既不看曹頫，也不催他。
这种沉默比质问更让人心慌，曹頫觉得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往一个无底洞里扔石头，听不见回响，不知道底下到底有多深。
终于，赵不全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曹頫，目光不锐利，甚至称得上温和，可就是这种温和让人无处遁形。
“漕帮。”
赵不全吐出两个字，随手拿起桌上的一粒花生，放在指尖捻了捻，
“曹大人，漕帮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京城早就听过，说前几年朝廷张榜招贤办理漕运，有个叫翁岩的，有个叫钱坚的，还有个叫···”
“潘清。”
曹頫接了话，声音低了下去，
“浙江杭州人，翁、钱、潘三人揭了皇榜，联络旧有粮帮，组建运粮帮，后来改名安清会，就是漕帮。朝廷准了他们招徒，翁岩按八仙之数收八名，钱坚按二十八宿之数收二十八名，潘清按三十六天罡之数收了三十六名，三个香堂，七十二个弟子，各有名号。可这才几年功夫，七十二早就变成了七百二、七千二，大江南北的粮船上，到处是漕帮的人。”
赵不全的眉毛微微一动，他没想到曹頫对这些事如此清楚。
“曹大人知道的不少。”
曹頫苦笑了一声：
“下官久居江宁，治下就是这运河的源头，缎匹要从江宁运出去，江南的米粮要经运河进京，哪一样能绕得开漕帮？”
“赵大人，这漕运是国家的大动脉，可动脉里的血，如今被漕帮捏着一半。官船走运河，沿途得靠漕帮的船工拉纤、靠漕帮的码头装卸；漕粮征收转运，底下的粮船水手十有七八入了漕帮的籍。名义上是朝廷管着漕运，可朝廷的漕督、粮道到了地方，真要办起事来，还得跟漕帮的大爷们商量。”
说着话，曹頫长叹一声，隔空又是一杯水酒入了肚：
“这叫什么？这叫客大欺店，朝廷是店家，漕帮反成了座上客。”
赵不全的手指不敲了，停在那里，半晌，缓缓说了一句：
“那漕帮的大当家潘清，背后站着什么人？”
花厅里忽然安静了，连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都听得见。
曹頫的脸色变了几变，眼神飘忽不定。
赵不全不急，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等着。
曹頫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以为，这么大的生意，没有人撑腰，潘清一个运粮的船老大，能在短短三四年里把漕帮做到这个地步？”
赵不全不动声色，等着他往下说。
“潘清背后的那个人，据下官所闻，是···”
曹頫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几乎听不见。
“···诚亲王。”
赵不全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诚亲王允祉，康熙第三子，当今皇上的兄长。
在康熙朝诸皇子储位之争中，允祉一直被视为太子胤礽的追随者，太子废而复立、立而复废，允祉始终不败，非但不败，反而屡获封赏，进封亲王，主持编纂《律历渊源》《古今图书集成》，门下一众学者名士，风头甚劲。
雍正即位之后，允祉虽然没有像允禩、允禟那样被严酷打击，可也被发配到遵化马兰峪给康熙守陵，名为尊崇，实则放逐。
如今曹頫竟说潘清背后是允祉，这就是说，那位被赶到陵上守灵的亲王，手还伸在江南的漕运里。
赵不全脑中飞转，这件事太大了，大到连他都觉得后背发凉。
他慢慢放下茶盏，双眼斜斜地看向曹頫：
“曹大人，话不能乱说。”
曹頫苦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赵大人，下官何尝不知道这话的分量？可您既然问了，下官敢不说实话吗？”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潘清原本就是个船老大，朝廷张榜招贤，他、翁岩、钱坚三人联手揭榜，可您想一想，这三个草头百姓，凭什么能在短短几年内把粮帮整合起来？他们的背后···”
曹頫掩着口舌低声说道：
“翁岩和钱坚都是天地会的人，潘清跟他们不是一条心，潘清真正攀上的，是江宁织造这条线，更准确地说，是通过江宁织造，攀上了京城的人。”
话说了一半，曹頫轻咳了一声，
“伯父当年主持着江宁织造，自觉地伸手不打笑脸人，便给潘清做了中间人。这些话下官说了，等于是挖自己家的墙根。”
他苦笑了一下，
“家父那时候就知道，江南漕运的银子，有一大股子流向了京城，流到了诚亲王府上。潘清在江浙一带收徒，那些挂在漕帮名下的码头、粮船、店铺，哪一处不往外拿银子？那些银子去了哪里，大人您猜得到。”
赵不全低头苦思了起来，他想起前几天在住处读到的一份邸报，上面说雍正刚刚下旨，命人清查陈梦雷案。
陈梦雷是允祉府中最重要的幕僚，跟随允祉近二十年，主持编纂《古今图书集成》，雍正即位仅二十二天，便以“附逆”的罪名将陈梦雷父子流放黑龙江。
如今看来，这道旨意不是无的放矢，雍正分明已经对允祉起了疑心，甚至已经开始动手了。
而自己的密折里奏报吴存礼贪墨案，本来跟允祉毫无关系，可如果顺藤摸瓜摸到了漕帮，那漕帮的背后又站着允祉···
赵不全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块“吴存礼”的石头，落下去，可能砸起的不是一朵水花，而是一整个池塘的水。
“诚亲王在漕帮，”
赵不全斟酌着措辞，一字一句慢慢地吐出，
“能有多大的势力？”
曹頫苦笑着摇了摇头：
“大人，漕帮不是诚亲王一个人的。您想想，漕运涉及到的东西太多了，粮食、盐、丝绸、铜斤，甚至朝廷的驿传、军需，哪一样不走运河？粮帮在最鼎盛的时期号称：粮船一万两千只，水手十余万人，这些人在运河沿线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江湖。”
曹頫的声音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