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诚亲王允祉与漕帮（2 / 2）
“诚亲王在熙朝主政过一段时间的漕运事务，那时候运河沿线的大小官员、漕帮的头领、粮道的同知通判，都跟他有往来。这些人脉，他经营了近十年，就算现在他被皇上发落到马兰峪守陵，他的门客、他的故旧，依然在运河沿线替他办事。”
“门客？都是些什么人？”
曹頫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缓缓开口：
“诚亲王养士三十年，府中最得力的有四位。头一个是陈梦雷，福建人，进士出身，跟了诚亲王将近二十年，主持编纂《古今图书集成》，满腹经纶，是诚亲王的智囊。这个人在江南学术圈子里头声望极高，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江浙，一句话出来，比地方官还好使。”
赵不全点了点头，陈梦雷的事他听过，不过如今陈梦雷已然获罪。
“第二个是杨文言，武进人，早年做过耿精忠的幕僚，三藩平定后漏网，潜匿京师，专攻经世之学，对漕运、盐政、钱法都有一套见解，诚亲王的漕运布局，据说有一多半出自杨文言之手。”
“第三个是周昌言。此人身份诡秘，名义上是个读书人，实际上是个术士，熙朝晚期陈梦雷曾将他招至府中，为诚亲王拜斗祈禳，妄造邪术，阴为镇魇，这是谋逆的大罪。”
赵不全听到这里，眉头已拧成一团：
“第四个呢？”
曹頫抬起眼，看了赵不全一眼，欲言又止，终还是说了出来：
“李绂，这个人，大人应该比下官更清楚。”
赵不全的神色微微一变。
李绂，康熙四十八年进士，官至内阁学士，如今应该在京城。
这个人赵不全是知道的，不是因为他如何了得，而是因为他在康熙朝曾多次参劾允祉，如今雍正继位，他反倒成了跟允祉站一边的人？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一时三刻理不清。
曹頫看出赵不全的疑惑，低声道：
“大人，官场上哪有永远的敌人？李绂当年参劾诚亲王，那是康熙朝的事。如今四爷即位，诚亲王被发落到景陵，李绂反倒常常替诚亲王说话，这里头的门道，下官不敢妄揣。”
赵不全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
那上面画着彩绘的祥云仙鹤，烛光摇曳之下，那些仙鹤像在云层里浮动，虚幻得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曹家老太爷曹寅当年在康熙朝何等风光，先后四次承办康熙帝南巡接驾，银子花得淌海水似的，可每一次接驾之后，江宁织造的账上就多出一笔巨额亏空。
这些亏空，康熙不是不知道，可每次都轻轻放下，只当是皇帝的体面。
雍正即位以来，对着曹家的亏空穷追猛打，说是因为曹家跟先帝感情太深、跟当今皇上不够亲近。
可如今看来，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曹家跟诚亲王府之间的来往，恐怕也是其中的缘由之一。
想到这里，赵不全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曹大人，你方才说的那些陈梦雷，杨文言，周昌言，李绂···”
他言语顿了顿：
“你可知道，你说的这四个名字，没一个好下场的。陈梦雷已经流放了，杨文言也快了，周昌言被定为逆党，至于李绂···”
赵不全没有把话说完，但曹頫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当然知道。
因为赵不全手里攥着吴存礼的案子，吴存礼又是允祉的人，只要赵不全愿意，这条线一扯，就能把曹家也扯进去。
况且刚才赵不全又提了一嘴，“西北，一个孩子”！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知道的都倒出来，倒得干干净净，让赵不全看到他的“用处”。
有用处的人，才有活路。
花厅里的蜡烛又矮了一截，烛火在风中忽明忽暗。
赵不全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碧纱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秋凉和远处秦淮河的水腥气。
江宁城的灯火已经稀疏了，只剩几点伶仃的光，像是夜空里不愿意坠落的星。
“曹大人，”
赵不全背对着他，声音不大，
“本官想要会一会潘清，但又不想惊动诚亲王那一头。你说，该怎么递这句话？”
曹頫怔了一怔，随即明白了赵不全的意思。
赵不全想打漕帮的主意，但他不敢直接跟诚亲王对上，至少现在不敢。
诚亲王虽然失势，可党羽遍布。其门下门客大多是学者幕僚，并无实权，只能以文名和交情替主子维系势力，而皇上正在一步步清算他的党羽。
在这个节骨眼上，赵不全若是贸然伸手，一不小心就沾上一身腥。
可他偏偏又不能不动，吴存礼的案子一旦深挖，漕帮是绕不开的坎。
与其被动等着沾身，不如主动进去搅一搅，看看这趟浑水到底有多深。
赵不全回过头来，烛光照在半张脸上，明暗分明：
“你方才说陈梦雷、杨文言、周昌言、李绂，他们在诚亲王跟前能递上话。这几个人，你认识哪一个？”
曹頫沉默了片刻，声音疲惫得像一个熬了整夜的老吏：
“陈梦雷远在黑龙江，周昌言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杨文言···听说被圈禁在京城。至于李绂···”
曹頫抬起头，看着赵不全的眼睛，
“李绂如今还在京师，他是内阁学士，大人若是能回京之后见他一面，或许能递上这句话。李绂这个人，虽然以前参劾过诚亲王，可这些年，他跟诚亲王府的关系反倒比以前还亲近，毕竟诚亲王被贬，大家都要寻找靠山···”
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李绂是如今诚亲王跟前唯一能递上话的人。
想通过诚亲王跟潘清扯上关系，就得先过李绂这一关。
而李绂远在京师，身份地位不一般，赵不全现在虽然也是京官，毕竟隔着人，若是贸然让人引荐，这中间不知要添多少周折。
赵不全缓缓转回身，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银河横亘在天上，密密的星子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黑绒上，好看是好看，可摸不着、够不到，跟京城里的那些大人物一样，远得让人心里没底。
他能做的，恐怕也只有先把吴存礼的案子办好，再慢慢筹谋。
漕帮这趟浑水，早晚要蹚，但不是现在。
花厅里的蜡烛终于烧到了底，最后一截灯芯爆了一下，腾起一小团青烟，灭了。
厅里暗下来，只剩下窗户外头透进来的月光，照着两个人的轮廓，模糊得像两个鬼影子。
曹頫站起身来，拱手道：
“赵大人，天色不早了，下官送您。”
赵不全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千杯酒，终有散的宴席。
他把那句关于李绂的话记在心上，等回了京，或许真该会一会这个人。
不是为了帮曹頫，也不全是为了漕帮，而是为了心中那个目标更近一步。
既然已经扯到了允祉，就不得不弄清楚，蜘蛛网上有几个蚊子苍蝇。
出了织造府的角门，夜风迎面扑来，凉意浸透了袍子。
钱贵牵着马等在门外，手里举着一盏灯笼，橘黄的光在风里忽明忽暗。
赵不全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江宁织造府的门楣。
那上面康熙皇帝御笔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光，像一个疲惫的老人睁着一只眼，冷冷地看着这世间的来来去去。
“走吧。”
赵不全拉紧缰绳，声音被夜风吹散了。
马蹄嗒嗒地响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