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乌云压城(1 / 2)
赵不全与钱贵二人急匆匆出了怡亲王府,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光线顿时暗了几分。
钱贵这才凑近了,压着嗓子道:
“大人,这事儿小的也是昨夜才得了信儿。粘杆处的人原是在九爷府外蹲着,谁知后半夜却见九爷的轿子没回府,反倒拐进了廉亲王府那条胡同。小的当时就觉得不对,连夜使人跟了一回,又见十四爷的马车也是从角门进去的,约莫半个时辰后,隆科多的绿呢大轿也到了。”
他顿了顿,眼光凌厉:
“您说,这三人凑到一处,天都快亮了才散,能是闲话家常么?”
赵不全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半晌没言语。
他心里清楚得很,允禟是明旨要去西北的,隆科多身为九门提督,更是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与“八爷党”的人深夜密会。
允禵虽然从东陵回京,太后丧期刚过,按理也该在府中守制,这时候偷偷摸摸去廉亲王府,任谁都能猜到必有蹊跷。
“钱贵,”
赵不全低声开口,
“这事儿,要不要禀了十三爷?”
钱贵摇了摇头:
“十三爷身子骨还没好利索,这些日子府里的事多是幕僚们料理,粘杆处的消息递进去,未必能立刻到王爷跟前。再说,这事儿没有实证,光凭几顶轿子,就算报上去,又能如何?”
赵不全闭上眼睛。
钱贵说得对,这种事,没有实证,报上去也是白报。
可如果真有实证呢?
如果允禩、允禟、允禵和隆科多真的在密谋什么,那他赵不全这一去西北,岂不是一头扎进了一个天大的旋涡里?
允禟是他的同行之人,隆科多是九门提督,这两人一旦事发,他赵不全夹在中间,到时候成了裤裆里的黄泥,不是屎也是屎。
“大人,您打算怎么办?”
钱贵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问了一声。
赵不全睁开眼,目光忽然变得很平静:
“先回府,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把廉亲王府那边盯紧了,别让人发现,但也不能断了;第二,替我去一趟李荣保府上,递个话,就说傅清的事,我赵不全应了。”
钱贵一愣:
“大人,这时候您还有心思管傅清的事?”
赵不全没有回答,只是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京城的街市依旧热闹,挑担的、吆喝的、赶车的,人流如织,烟火气十足。
可赵不全总觉得,这热闹底下,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沉闷,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湿闷。
“去吧。”
他放下车帘,淡淡地说了一句。
钱贵不再多问,应了一声,跳下车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马车继续前行,不紧不慢,穿过几条街巷,拐进赵府所在的胡同。
车停稳时,赵不全刚掀帘子,迎面就看见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爷!宫里又来人了!说是兵部左侍郎阿克敦大人请您即刻过府议事,还说···”
小厮喘了口气,
“还说正蓝旗都统李正宗李大人在兵部等着呢,说是有要事相商,请您务必去一趟。”
赵不全脚步一顿。
兵部左侍郎阿克敦,他是知道的,熙朝老臣,为人方正,这时候忽然派人来催,又带着正蓝旗都统李正宗的名头,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抬手整了整衣冠,回头对赶车的小厮道:
“备马,去兵部。”
兵部衙门在紫禁城东侧,千步廊一带,与吏部、户部比邻而居。
赵不全赶到时,太阳刚过正午,明晃晃的光线照在衙门口的石狮子上,白得刺眼。
他翻身下马,刚走到门前,就有书吏迎上来:
“赵大人,阿克敦大人和李都统都在后堂等着了,请您直接进去。”
赵不全点了点头,跟着书吏穿过前堂,绕过一道影壁,进了后堂。
后堂里坐着两个人。
左首一人,穿石青色二品补服,面白无须,约莫五十出头年纪,正是兵部左侍郎阿克敦。
右首一人,身形魁梧,紫棠面皮,浓眉大眼,一身武官袍服,腰板挺得笔直,正是正蓝旗都统李正宗。
两人见赵不全进来,同时站起身来,拱手见礼。
赵不全还了礼,在客座坐下,早有书吏斟了茶退下。
后堂的门被轻轻带上,屋里的光线顿时暗了几分。
阿克敦先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
“赵大人,今日冒昧相请,实在是有件急事,要与你商量。”
赵不全端了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等着下文。
阿克敦看了李正宗一眼,示意他来说。
李正宗也不推辞,清了清嗓子,直截了当道:
“赵大人,咱们都是正蓝旗的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年羹尧在西北催兵催得紧,朝廷已经下了明旨,要从各旗抽调兵丁,补充西宁军前。咱们正蓝旗这次摊上了硬骨头,要出一千二百人,限期十日之内,开赴西宁。”
他说这话时,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可赵不全却注意到,他说到“一千二百人”时,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一千二百人,对于正蓝旗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赵不全放下茶盏,问道:
“这一千二百人,是怎么个出法?”
李正宗叹了口气:
“按规矩,旗里按甲出丁,优先从恩荫世袭、闲散旗丁中选拔。可赵大人您是知道的,正蓝旗这些年的底子,早就被掏空了。能拉出去打仗的壮丁,满打满算也就六七百人。剩下的缺口,要么从各佐领名下硬凑,要么就得从···”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从各王府的包衣奴才里征调。”
这句话一出口,后堂里的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
赵不全明白李正宗的意思。
包衣奴才,名义上是各王府的家奴,可到底是旗人,朝廷的兵丁册上是有名字的,一旦征调令下来,各王府就算不愿意,也得交人。
可问题是,这些包衣奴才里头,有不少是各王府的心腹亲信,甚至有些还在各王府领着一等侍卫、二等侍卫的衔,若是强行征调,得罪的不只是一两个王爷,而是整个八旗贵胄。
李正宗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赵大人,这事儿拖不得,年羹尧那边催得急,皇上也盯着,十日之内若交不出人来,参劾的折子就能把兵部压塌了,我今儿来,就是想跟您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赵不全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李都统,若是征调包衣奴才的事走不通,有没有别的路子?”
李正宗与阿克敦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立刻接话。
赵不全见两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念一转,忽然明白了什么。
“二位大人,”
他缓缓开口,
“是不是有人递了话,想让正蓝旗以别的方式凑齐这一千二百人?”
后堂里安静了许久。
阿克敦终于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度:
“赵大人果然心思敏捷,实不相瞒,昨儿夜里,廉亲王府派人来兵部递了话,说八爷愿意出面,从各王府的包衣奴才里匀出三百人,替正蓝旗补上缺口,条件是···”
他看了赵不全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