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乌云压城(2 / 2)
“兵部得出一份文书,将这批人标注为自愿投效,不走征调的名目。”
赵不全的手指顿住了。
自愿投效?
那就是说,这三百人不是朝廷征调的,而是他们主动报名参军的。
这样一来,名义上就与各王府无关了,朝廷的账册上干干净净,各王府的面子也保住了,而廉亲王允禩,既做了人情,又在兵部存了一个好名声。
听起来,似乎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可赵不全心里清楚,这里头的水有多深。
允禩为什么突然要帮正蓝旗?
他不是那种无利起早的人。
他肯出三百人,一定有所图。
图什么?图兵部这份文书?还是图正蓝旗欠他一个人情?又或者,他想要在正蓝旗的兵丁里,安插他自己的眼线?
“阿大人,”
赵不全抬头看向阿克敦,
“这件事,您怎么看?”
阿克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
“赵大人,不瞒你说,我昨夜想了一宿,廉亲王这份人情,收下容易,可日后还起来,怕是要命。可若是不收,正蓝旗这一千二百人的缺口,咱们怎么补?”
后堂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赵不全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六月的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吹得他袍角翻飞。
远处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可那光芒底下,却仿佛藏着一层看不见的暗影。
他转过身来,看着阿克敦和李正宗,平静地说道:
“二位大人,廉亲王这个人情,不能收。”
阿克敦和李正宗同时抬起头来,目光中都有几分意外。
赵不全继续道:
“西北军前的事,说到底,是皇上的事。正蓝旗出人,是奉旨办差,不是在做人情买卖。廉亲王肯出人,自然是好意,可这份好意一旦沾了文书,日后就是说不清的把柄。皇上若问起来,这三百人是从哪儿来的?咱们怎么说?说廉亲王送来的?那皇上怎么想?”
他说到这里,阿克敦的脸色已经微微变了。
赵不全缓了缓语气:
“我倒是有一个法子,不知二位大人愿不愿意听听。”
“赵大人请讲。”
赵不全踱回座前,却没有坐下,而是负手站着:
“正蓝旗眼下缺人,这是事实。可咱们缺的不是人,是能打仗的人。与其从各王府里借包衣奴才,不如换个思路,把那些闲散旗丁里头的能人翻出来。”
“能人?”
李正宗皱眉,
“赵大人指的是···”
“那些祖上跟着咱们打天下的老兵的子孙,那些家里穷得叮当响,连铁杆庄稼都快吃不上,却还留着祖宗传下来的弓马功夫的人。这些人,比那些养尊处优的包衣奴才强十倍。正蓝旗不是没人,是有的人被忘了,有的人被挤到角落里了。”
李正宗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赵大人说的倒是一条路子,可这些人大都零散在各佐领名下,要一个个翻找出来,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可军令如山,十日之内就要交人,来不及啊!”
赵不全却忽然笑了笑:
“李都统,若我说,三日之内就能把这些人的名册送到您手上呢?”
李正宗一愣。
阿克敦也微微皱眉。
赵不全没有解释,只是拱了拱手:
“二位大人若是信得过我,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三日后,我自会让人把名册送到兵部。至于廉亲王那边,还请阿大人代为婉拒,就说正蓝旗的事情,不敢劳烦八爷费心。”
阿克敦看了他许久,缓缓点头:
“好,赵大人既有此心,老夫便替你挡这一回,只是···”
他顿了顿,满眼的担忧:
“赵大人,有句话老夫还是要说。廉亲王那边,不是那么好拒的。你今日拒了他这份人情,他日他必有别的心思。你此去西北,山高水远,京中的事,怕是要多留几分心。”
赵不全拱手一揖:
“多谢阿克敦大人提点,学生记住了。”
从兵部衙门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沉了。
赵不全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方才在后堂里,他说得轻巧,可心里清楚得很,要在三日之内找齐那些闲散旗丁的名册,光靠他自己是做不到的。
他得去找一个人。
一个在正蓝旗里待了大半辈子、对各家各户了如指掌的人。
刘全儿。
他翻身上马,鞭子轻抽一下马臀,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急促地响起,直奔赵家胡同的方向而去。
可他才跑了不到半条街,忽然勒住了缰绳。
街对面,一顶青布小轿停在巷口,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巴氏。
李荣保家的那个巴氏,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焦急地欲言又止。
赵不全心头一紧,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
“夫人,您怎么在这儿?”
巴氏见了赵不全,连忙福了一礼,声音又低又急:
“赵大人,老奴冒昧,实在是府里出了急事。太太让我来给您递个话,说···”
她左右看了一眼,凑近几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傅清少爷今儿一早出门,被人堵在街上了。来人说是九爷府上的,说是请傅清少爷去喝杯茶。可太太打听过了,九爷府上的人,压根儿没请过傅清少爷。”
赵不全的瞳孔骤然收缩。
允禟的人?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找傅清?
而且不是登门拜访,是堵在街上“请”去的?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低声道:
“夫人别急,您先回去告诉太太,这件事我来想办法。傅清少爷那边,暂时不会有事。”
巴氏连连点头,又福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巷口。
赵不全站在原地,望着巴氏消失的背影,眉宇间笼上了一层浓浓的阴云。
允禟。
他为什么突然找傅清?是因为傅清是李荣保的儿子,而李荣保的二哥是马齐?还是因为允禟在打马齐的主意?又或者,允禟已经知道了赵不全要帮傅清的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