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西北临行出差错,赵不全好心办坏事(1 / 2)
雍正元年的夏日来得格外早。
进了六月,紫禁城里显得分外燥热,西北来的塘报却一封比一封急,全是年羹尧催粮催饷的折子,二十三万大军屯在青海地面,每日人吃马喂,山上一斤粮要山下三斤的价钱才能供得上去。
户部尚书急得满嘴燎泡,每日去上书房递牌子,见着张廷玉就诉苦:
“国库的底子眼瞅着就要掏空了。”
张廷玉只是捻须不语,拿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个“知道了”,心里却明镜似的,雍正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连御膳房的用度都裁了一半。
兵部右侍郎赵不全昨儿夜里醉了酒。
不是寻常的应酬酒,是自家设了酒宴,起身说了一番话,明了规矩,透了心意。
自打年羹尧在西北开了府,兵部的差事便成了热炭团,人人都想沾手,可沾上了又烫得慌。调兵、遣将、筹粮、转饷,哪一桩不是要命的勾当?
赵不全火箭式的简拨任用,任谁都没想到,从披甲人骤然升至今日的从二品、正三品,靠的就是一个“不全”的诨号,凡事不做全,留三分余地,既不招惹是非,也不得罪人。
可如今这局面,想不全也难了。
他记得前几日黄昏时分,门政上来报,说户部河南司的刘主事来拜,赵不全推说身子不爽,不见。
刘主事却硬塞进来一张纸条,上头只写了一行字:
“西北调兵,汉军旗里出了大窟窿。”
赵不全看了,心里咯噔一下,把纸条就着灯火烧了,这件事搅得他心神不宁,昨晚一壶梨花白不知不觉见了底。
今儿一早醒来,头痛欲裂,像是有人在脑壳里敲梆子。
赵不全歪在枕上,拿凉手巾覆了额头,正想叫小厮沏碗酽茶来解酒,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老爷!”
门房上的小厮贵儿连滚带爬地闯进来,气还没喘匀,
“宫里来人了,是养心殿的秦公公,捧着黄绫子,说是口谕!”
赵不全一个激灵坐起来,手巾掉在炕上。
宿醉的晕眩猛地袭来,他扶着床栏定了定神,哑着嗓子道:
“快,更衣!”
等赵不全收拾停当赶到前厅时,秦公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这位养心殿的首领太监四旬年纪,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见着赵不全便笑眯眯地打了个千儿:
“赵大人,奴才给您请安了。万岁爷口谕,着兵部右侍郎赵不全即日启程,前往年羹尧军前效力,襄办粮秣军需事宜。钦此。”
赵不全脑子“嗡”的一声。
即日启程?军前效力?
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半晌说不出话来。
秦公公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道:
“赵大人,万岁爷说了,您是个精细人,年羹尧那儿缺的就是精细人。快些收拾,莫让万岁爷等急了。”
说罢将一支半尺长的令箭往赵不全手里一塞,转身便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赵不全攥着那支令箭,掌心全是冷汗。
军前效力四个字,听着是差遣,实则是要命。
年羹尧在西北杀了多少运粮官?或因误时,或因数目不对,或因心情不好,一句话便推出去砍了。
各省的押粮官闻年羹尧之名而色变,竟无人敢押粮西行。
赵不全虽说是兵部堂官,可到了人家的一亩三分地上,还不是案板上的鱼肉?
可他不敢不去。
万岁爷的口谕说得明白,“即日启程”。
违了旨意,比死在西北还难看。
赵不全强撑着送走了秦公公,回到内堂便忙不迭地吩咐家人收拾行李。
箱笼、铺盖、文书、印信,一样样归置起来。
他又叫师爷写了几封书信,分别送至几位说得上话的部院大臣处,算是提前打个招呼,赵某此去西北,是祸是福未可知,诸位念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好歹照应着些府里义女义子,说过来说过去,无非就是小翠和方鹏举。
忙乱了大半个时辰,车马总算备齐了。
赵不全换了一身半旧的石青团花袍子,外头罩了件玄色马褂,腰里系着明黄腰带,那是二品官的标识。
他刚要登车,忽然听见街口一阵马蹄声响,由远及近,到了府门前猛地一勒。
赵不全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的汉子翻身下马,一身靛蓝箭袖袍子,外罩青缎坎肩,脚下蹬着薄底快靴,瞧着是个旗人打扮。
那人几步抢到车前,一把攥住了辕马的笼头,低声道:
“赵大人且慢!”
赵不全定睛一看,认出来了,汉军正蓝旗的刘全儿。
“刘叔?”
赵不全皱了皱眉,
“你这是做什么?大街上拦朝廷命官的车驾,成何体统?”
刘全儿左右看看,压低了嗓子:
“大人,借一步说话,有要紧事。”
赵不全盯着他看了片刻。
刘全儿素来沉稳,今日这般失态,必是出了大事。
他略一沉吟,回头吩咐身后的众人:
“你们且在此等候,我去去便回。”
说着下了车,跟着刘全儿绕到府门东侧的一处夹道里。
此处僻静,两面是高墙,一面是赵府的后门,寻常没人经过。
刘全儿一进夹道,先利落地打了个千儿,起身时脸上已没了平日的恭谨,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大人,您这一走,汉军正蓝旗那边没了照应。”
赵不全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慢慢说,怎么回事?”
刘全儿咽了口唾沫,像是把一肚子的话先滤了一遍,才开口道:
“大人可还记得,上个月兵部行文各旗,着按佐领摊派兵丁,随年大将军西征?”
赵不全点头。
这事儿他是知道的。
西北用兵,八旗、绿营一齐调动,汉军八旗摊派的数额是按佐领数均分的,正蓝旗有三十个佐领,每佐领出兵若干,算下来是汉军八旗里出兵最多的一旗。
“问题就出在这儿。”
刘全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正蓝旗的佐领们得了行文,一个个愁得跟什么似的。您也知道,如今旗里的子弟,有几个还肯吃行军打仗的苦?康熙爷晚年征噶尔丹,正蓝旗去了三百人,回来的不到一半。剩下的那些,不是托病就是告老,再不然就花钱雇人顶替。这次年羹尧要的是实打实的战兵,不是凑数的,佐领们没法子,只得在旗里招募。”
赵不全听到这里,已隐隐猜到了什么。
刘全儿继续道:
“招募的章程是按您的意思定的,不愿去的,可以出银子雇人顶替。正蓝旗的佐领们便照着这个章程办了。可谁想到,这事儿竟成了个无底洞,满蒙勋贵们闻着味儿就来了,这个说家里有子侄愿去,那个说能招募到敢战之士,一个个伸着手要银子。佐领们被逼得没法子,只好把公中的银子往外掏。到了后来,连旗里预备应急的库银都挪用了。”
“挪了多少?”
赵不全的声音干涩。
刘全儿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翻了一下。
“十万?”
“几十万。”
刘全儿苦笑道,
“具体多少,我也算不清了,横竖正蓝旗三十个佐领,每个佐领至少搭进去一万多两。统共算下来,没有四十万两也差不离。”
赵不全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几十万两银子!
正蓝旗虽然是大旗,可也不过三十个佐领,每个佐领名下的田产、俸禄、兵饷加在一起,能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