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西北临行出差错,赵不全好心办坏事(2 / 2)
这一下掏空了底子,往后拿什么养兵?拿什么支应?
“这事都谁经手的?”
赵不全问。
“佐领们自然是经手了的,可背后牵线的,是···”
刘全儿犹豫了一下,像是掂量着该不该说,
“是正蓝旗的几位都统、副都统家的管事,再往上,还有满洲旗里的几位贝勒、贝子府的包衣奴才在里头跑腿。他们跟佐领们说,这事儿是兵部赵大人首肯的章程,按章办事,天塌不下来。佐领们这才敢动库银。”
赵不全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定过“愿去者赏、不愿者出银雇替”的章程不假,可那是为了应急,西北缺人,朝廷又拿不出更多的饷银来招募新兵,只能从八旗旧兵里头想办法。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章程竟被人利用,成了敲骨吸髓的由头。
满蒙勋贵们出银子找人顶名,自己不用去西北卖命,还能从正蓝旗的公中捞一笔。
而那些真正被招募去的,多半是些破落户子弟,拿了银子便充了数,能不能打仗且不说,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两回事。
“这事儿万岁爷知道吗?”
赵不全问出了最要命的一句。
刘全儿摇摇头:
“目前还不知道,可纸里包不住火,正蓝旗的库银亏空这么大,年底盘账,都统衙门瞒不住的。到时候报到户部,户部一查,顺藤摸瓜就查到兵部头上,您说,这板子是打在谁身上?”
赵不全沉默了。
夹道里很静,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簌簌声。
他想起昨儿刘主事塞进来的那张纸条,“西北调兵,汉军旗里出了大窟窿”。
原来如此。
刘主事是户部的人,想必已经从账目上嗅到了味道,这才来通风报信。
可赵不全当时醉着,没有理会。
如今想理会,也晚了。
“刘叔,”
赵不全的声音很低,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要我做什么?”
刘全儿忽然撩起袍子跪了下去,额头触地,闷声道:
“大人,正蓝旗的弟兄们指着您呢,您是兵部堂官,这章程是您定的,可您定的章程是光明正大的,是给朝廷办事的。如今被人钻了空子,坑的是正蓝旗上上下下几百户人家。您若就这么去了西北,这事儿便死无对证了,到时候都统衙门往您头上一推,说全是赵不全的主意,您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您在年羹尧军前,天高皇帝远,一封折子递上去,十天半月才有回音,到那时什么都晚了。”
赵不全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全儿。
刘全儿跪下又自己起身,眼圈有些发红:
“大人,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在步军统领衙门当差,每月几两银子的俸禄,饿不死也撑不着。可正蓝旗那些佐领们,还有那些被摊派了兵丁的人家,他们是真的没法子了。满蒙勋贵们有的是银子,拿钱买了平安,受苦的都是底下的旗丁。”
赵不全长叹了一口气。
他何尝不明白?
八旗入关百余年,当年的锐气早已消磨殆尽。
满洲、蒙古、汉军各旗的子弟,大多成了提笼架鸟的闲人,谁还肯去西北吃风喝沙?
可朝廷要用人,年羹尧要打仗,这兵不能不调。
他赵不全定的章程,原本是想兼顾两头,既凑齐了兵额,又不让旗丁们太为难,更关键的是:自己也能从中落不少银子。
可这章程到了的人。
“你说的这些,可有凭证?”
赵不全问。
刘全儿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叠纸。
赵不全接过来就着天光一看,是几份借据和收条,某佐领借银若干,某都统府管事收银若干,某贝子府包衣经手若干,上面还有画押和印鉴。
虽然不是什么正式的账册,可这些零碎的东西凑在一起,足以勾勒出一条完整的银钱流向。
“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赵不全问。
“几个佐领凑的。”
刘全儿道,
“他们不敢自己来见您,托了我。他们说,赵大人是正派人,一到兵部就照应汉军旗。如今出了事,求赵大人给指条明路。”
赵不全将油纸包揣进怀里,沉吟片刻,道:
“刘叔,你回去告诉他们,这事我知道了。让他们先把库银的亏空理出一个实数来,越详细越好。另外,那些经手的人,都统府的管事、贝子府的包衣,把名字和职务都写清楚。我虽然要去西北,可兵部的差事还没交卸,该我办的事,我不会撂下。”
刘全儿闻言,眼眶一热,又要跪下。
赵不全一把拉住他:
“您可别跪了。你在步军统领衙门当差,这些年在各旗走动,人面熟。往后有什么消息,还照老规矩,递到我手里。我在西北若有信来,也让府里管事的转给你。”
刘全儿连连点头。
赵不全向刘全儿拱手,转身走出夹道。
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宿醉的头痛这会儿倒轻了些,许是心事太重,反把酒意压下去了。
车马仍在府门前等着。
家人见他出来,忙撩起车帘。
赵不全登上车,坐定了,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对刘全儿道:
“刘叔,西北的事,等我到了军前再细细计较。”
刘全儿在街边打了个千儿,目送着赵不全的车马辚辚向西而去。
车行了一程,赵不全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支令箭。
他想起前些日子看过的邸报,上头说年羹尧在西北找了好几个月,把青海方圆三千里都翻遍了,却找不着叛军罗卜藏丹津的主力。
几十万大军耗在那儿,每日的粮草开销如山似海。
朝廷催他决战,他回奏说叛军狡诈,行踪不定。
可赵不全心里明白,年羹尧不是找不到,是不想找。
或者说,找到了也不急着打,二十几万大军的粮饷过他的手,每日经手的银钱如流水一般。
这仗多打一天,他年大将军的权柄就多握一天。
雍正在京城里坐得安稳不安稳,全看他西北的仗打得顺不顺。
这其中的关窍,赵不全在脑子里早咕嘟了一遍,岂能看不透?
可看透了又如何?
他不过是个兵部右侍郎,上头有尚书,再上头有上书房,再上头是雍正。
他赵不全能做的,不过是把分内的事办妥帖,不出纰漏,不留把柄。
如今倒好,纰漏出在正蓝旗,把柄攥在别人手里。
他这一去西北,到底是福是祸,实在难说得很。
车马出了正阳门,上了官道。
赵不全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城楼在秋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城头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个“不全”的名字,苦笑着摇了摇头。
凡事不做全。
可这世上有些事,由不得你做不做全。
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他放下车帘,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就着车里的微光,一张一张地细看那些借据和收条。
纸上的字迹或工整或潦草,画押有按了手印的,有盖了私章的。
赵不全看得仔细,每看一张,心里的账便清楚一分。
几十万两银子。
汉军正蓝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