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返京（1 / 2）

西宁大营的晨光比往日来得更迟一些。

二月末的天色仍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将远处的雪山轮廓模糊成一道淡青色的影子。

赵不全站在粮台衙门前的台阶上，望着院子里那些已经捆扎整齐的箱笼，他今日要启程返京了，同行的是弘时，还有二百正蓝旗的精骑。

这二百人是昨夜才选定的，一个佐领、两个骁骑校，人人都是赵不全亲自点的名，都是那些跟着他从驿站一路走到西宁的汉军旗子弟。

年羹尧始终没有动。

他名义上要带三千兵进京献俘，可他的队伍至今仍驻扎在西宁城外二十里的地方，既不拔营，也不整队。

赵不全让人去催过两回，年羹尧的回话都是“粮草未齐，暂时不能动身”，可粮草明明已经在仓库里堆着了。赵不全没有再催，他心里清楚，年羹尧不是在等粮草，他是在等京城那边分出胜负来。

若是雍正压住了局面，他就进京献俘表忠心；若是允禩那边占了上风，他就会找个理由按兵不动，等着看风向再决定下一步。

赵不全没有把这件事挑明，也没有去逼年羹尧表态。

他只是做了一件事：

将年羹尧部的粮饷从两日一拨改成了每日一拨，每天的粮草只够当日所用，仓库里不再囤积多余的存粮。这样一来，年羹尧就算想动，手里的粮草也撑不过三天。这个安排没有通过正式行文，只是让粮台那边的几个主事照此执行，对外只说是“加强管控、防止损耗”，没有人会去深究里面的关窍。

方学成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摞账册，走到赵不全身边停下，低声道：

“大人，西宁这边的粮道事务，学生都已经交接清楚了。五个粮台主事都是按大人的名单换过的，每人手里只有一部分账目，没人能看到全貌。每月汇总的账册会定时送到归德堡，由学生审核后加盖印信。”

他顿了一下，

“学生留在西北，一定会替大人守好这条线。”

赵不全转过头来，看着方学成。

这个在江宁街头卖鱼的落第秀才，如今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袍，袖口卷得整齐，手里攥着一摞账册，眉眼之间已经没有当初那种落魄的书卷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笃定的神色。

赵不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道：

“方先生，西北这边我就交给你了。岳钟琪若是有什么事，先递信到归德堡；年羹尧若是动了，你那边立刻切断他的粮道，不必请示。银钱和人事上的事，你自己做主，不必事事报给我。若是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递过去，

“拆这封信。”

方学成接过信，没有多问，只将信贴身收好。

他正要转身回屋，赵不全又叫住了他：

“方先生，还有一件事，鹏举跟着我回京，你不用担心。他在路上会有人照看，到了京城也有落脚的地方。”

方学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低声道：

“学生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话，转身走进了粮台衙门的大门，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赵不全收回目光，走下台阶。

弘时已经在营门外等着了，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穿着一身簇新的团龙袍，腰悬佩刀，面色比刚来西北时沉稳了许多。

他身后那二百正蓝旗的精骑队列整齐，人人甲胄在身，马鞍旁挂着长短兵刃，目光齐齐地看向赵不全走来的方向。

赵不全翻身上了属于自己的那匹青骢马，在队列前勒住缰绳，回身望了一眼西宁城墙上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然后拉转马头，低声道：

“出发。”

马蹄踏过冻硬的黄土路，在晨光中扬起一路细碎的尘土。

队伍沿着官道向东南方向行去，没有号令，没有旗帜，只有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细碎声响，融在风里，像一段被刻意压低的旋律。

赵不全骑在队伍中间，身旁是弘时，身后是那二百正蓝旗的精骑。

他没有回头看西宁，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条通向京城的官道上。

二百骑兵行进的速度不快不慢，每日大约走七八十里，沿途在驿站换马补给，夜间便露宿在路边的废弃营盘或村落里。

走了三天之后，队伍过了兰州地界，进入了陕西境内。

官道两侧的村落开始变得密集起来，田野里已经有了翻耕的痕迹，远处的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如一幅被刻意调暗了色调的画。

可越是靠近京城方向，那些村落里的气息就越发不同。

第四日傍晚，队伍在陕西境内一处驿站歇脚时，赵不全注意到驿丞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那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见了官兵先是一愣，随即堆出满脸笑容迎上来，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在闪躲，不敢与赵不全直视。

赵不全没有追问，只是让钱贵多留意了一下。

钱贵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低声道：

“大人，驿丞的屋里藏着一张告示，是隆科多贴的那种。他已经收起来了，可被褥底下压着一角没塞严实。”

赵不全“嗯”了一声，没有让人去搜，也没有再提。

他知道，隆科多的告示已经传到了陕西境内，不管朝廷怎么禁止，这种东西总是像春天的草一样，压也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