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灯下各怀鬼胎,计策环环相扣(2 / 2)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份邸报,又看了一眼允禵方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椅面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又拿起那份邸报,翻到第二页,目光在“罪己诏”三个字上停顿了片刻,转身走到侧门旁,对候在外面的管家低声道:
“备马,连夜去京城。带一句话给兵部赵大人:直隶巡抚李维钧恭请圣安。”
管家应声而去。
而京城内的情形此刻已经不同。
畅春园东暖阁内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极旺,将初春的寒意挡在外面,几张紫檀木椅子围着一张小几摆开,几上放着几盏茶,热气袅袅。
赵不全坐在左首的椅子上,对面是马齐,侧首坐着隆科多,允禩坐在居中的位置上,姿态从容,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神色。
四人面前摊着一张京畿防务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几处仍待收编的兵马位置。
赵不全的手指在图上一处轻轻点了一下:
“通州西南还有大约两千人没有归编,番号是保定绿营的,没有接到明发诏书之前不肯缴械。丰台那边已经收编完毕,粮草供应已经接上了。”
允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放下,目光从图上移开,落在赵不全脸上,又将目光转向隆科多和马齐,忽然开口说道:
“赵大人,隆大人,马中堂,今日既然都在,我有句话想提一提。新君登基,理当大赦天下以彰仁德。如今京城初定,人心未安,若能将雍正年间因罪获谴的宗室成员施恩召回,是不是更显新君仁厚?”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比如允禟、允禵这些人,虽有过失,毕竟是先帝骨肉。若能奉旨返京,朝廷面上好看,天下人也觉得新君宽厚。”
赵不全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着茶盏,看着茶面上浮沉的叶梗,眼角的余光瞟着另外两人。
隆科多坐在对面,目光低垂,一言不发,马齐的脸色极为难看,恐怕应当拜他的侄儿傅清所赐,因为傅清请马齐时,是兴冲冲带了兵去的,此一时彼一时而已。
赵不全将茶盏放回几上,抬眼看向允禩:
“八爷说的是,大赦天下是好事,不过诏书刚刚明发,太上皇帝的罪己诏也才送出京城。如今城外还有些兵马尚未归编,此时若将宗室人员召回,恐怕军心未稳之前,反而容易生出事端。依我看,容缓一缓,等各地驻军都接了明发诏书、人心安定之后,再议大赦的事也不迟。”
允禩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只微微点头:
“赵大人考虑周全,那就缓一缓。”
赵不全将茶杯放下,没有再接这个话头。
他心里知道,自西北返京之时,留给了方学成一个火漆密封的信封,只怕现在应该被打开了。
方学成在接到明发诏书的那一刻,应该已经按他留下的信中吩咐,在西北军中即刻派人将允禟囚禁起来。
其实火漆密封的信封里,只有一张字条,上面寥寥数语:
“诏书到日,即囚允禟于军前,不得放行。”
此刻远在西北的营帐里,允禟应该已经被缴了腰牌、软禁在了营帐之中。
关押他的人会是岳钟琪的人,那支人马不在年羹尧的旧部序列里,是方学成绕过所有旧有渠道单独安排的一支小队。
至于京城里那些已经被处置的人,此刻大多已经不在原位了。
早在四人议事之前,张廷玉被圈禁在了西华门内一处僻静的院落里;蒋廷黻已经被抄了家,家产充公;朱轼更早些时候就被隔离在了自己府中,门口贴了封条,门上挂了一把新锁。
凡是雍正身边的亲信、重臣,大多被暗中接走,或囚禁、或抄家,甚至有人下了大狱。
赵不全秉承一个原则:防微杜渐,“稳”字当头,日后再行释放,或可有大用。
弘历和弘昼则不在任何人视线之内。
钱贵接到赵不全手令的那天夜里,便领了一队人将两人从府中接走,安置在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
那宅子外墙上没有标志,门口没有守卫,可四周几条巷子的出入口都有人在暗中轮值。
这些事,对于粘杆处出身的钱贵,自是轻车熟路。
赵不全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面前那幅防务图上。
他知道,直隶那边最迟明日就会有消息传来,大清手握重兵的总督中,只李维钧与年羹尧交情匪浅,其他如两江总督查弼纳,那是倾向廉亲王允禩的;闽浙总督觉罗满保,久居南方,朝野争斗参与极少;湖广总督杨宗仁,乃是汉军正白旗的,典型的实干官吏;西北川陕由岳钟琪和方学成节制,出不了乱子,广西总督孔毓珣、云贵总督高其倬,都与年羹尧交恶,漕运总督张大有,依附着诚亲王允祉。
只防一个李维钧暗中作乱。
可赵不全令人摸过李维钧的性子,那人做事谨慎,不会轻易表态,明发的诏书一到,是死是活,由他自己选择。
赵不全心里透亮,将茶盏放回几上,抬眼看向隆科多:
“隆大人,城防的事,明晚之前能不能把保定绿营那两千人收了?”
隆科多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干涩:
“能,我亲自去一趟。”
赵不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允禩坐在居中位置上,眼珠子在赵不全和隆科多身上转来转去,面前的茶水也是早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