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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怡亲王允祥归西,胡凤翚扯旗造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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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亲王府坐落在东华门外,平日里虽不张扬,却不失亲王府邸的体面。

可今日三人赶到时,但见门前的石狮子都仿佛矮了半截,大门洞开着,两排侍卫俱是生面孔,刀出鞘,弓上弦,列着队从门内一直排到二门。

赵不全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脚步匆匆间目光一扫,见那些侍卫甲胄鲜明,腰牌却清一色是新制的“御前”二字。

允禩的轿子紧跟着到了,太监总管崔顺扶着他出来,老八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疾步往里走,马齐落在最后,下轿时腿脚不甚灵便,望着那些陌生的侍卫,忽然扭头看了赵不全一眼,赵不全正与一个年轻将官低声说话,那人正是傅清,此时一身甲胄,腰悬长剑,跟在赵不全身后,亦步亦趋,形影不离。

马齐的目光在傅清身上停了一刹,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言语,只闷着头跟了进去。

穿过几重院落,越往里走,那股压抑之气越重。

廊下的侍从也换了人,没一个眼熟的,垂手侍立,噤若寒蝉。

远远的,便听得东厢房里传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咳嗽,那声音嘶哑空落,像是破风箱在拉动,每一声都带着喘不上气的尾音,听得人心里发揪。

三人脚步不觉更快了几分,等踏进房门时,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竟熏得人眼睛发涩。

床榻上的允祥,早已没了当年“拼命十三郎”的模样。

不过三十出头的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颧骨高高耸起,面色蜡黄中透着一层死灰,薄被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

听见脚步声,他极慢极慢地抬起眼皮,目光浑浊地扫过来,在允禩脸上停了许久,才轻轻抬了抬枯柴般的手,喉咙里挤出一句微不可闻的话,像是一口气吊着,吐出来便再也收不回去了:

“八哥···你们来了···”

允禩疾步上前,一撩袍角坐在榻沿上,伸手握住那只瘦得硌人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道:

“十三弟,八哥来看你了,你好生养着,叫太医来,再叫···”

话没说完,允祥轻轻摇了一下头,那动作几乎看不出来,只脖子微微一动。

他的目光从允禩脸上移开,又缓缓扫过站在门边的赵不全和马齐,最后回到允禩脸上,嘴唇翕动了半晌,才又挤出一句:

“我想和八哥单独说几句话···旁人···先出去吧···”

赵不全闻言,不待允禩开口,便向马齐使了个眼色,二人一前一后退出房门。

门扇合拢的一刹那,赵不全余光瞥见榻上的允祥,正把目光沉沉地落在允禩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得有些渗人。

屋门关上了,房内只剩兄弟二人。

允禩依旧握着允祥的手,只觉得那手凉得像块冰,指节的骨头硌着自己的掌心,仿佛握着一把随时会散架的枯枝。

两人沉默了片刻,窗外隐约传来侍卫换防的脚步声,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咔咔作响。

允祥忽然嘴角牵了牵,像是要笑,却牵出一串咳嗽来,咳得整个人都在薄被下颤动。

允禩忙去抚他的背,触手皆是嶙峋的脊骨。

待这阵咳喘过去,允祥的气息更弱了,半晌才断断续续道:

“八哥,你可还记得康熙四十七年,咱们兄弟一块儿在畅春园里···放风筝的事?”

允禩怔了怔,眼皮猛地一跳。

那一年,太子初废,诸子争储,兄弟间明面上还维持着一团和气,春日里陪着康熙在畅春园游玩,他和允祥、允禵几个人,当真在湖边放过一回风筝。

那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彼时允祥才十七八岁,跑起来像阵风,笑声能传出半里地去。

允禩喉咙里发紧,半晌才“嗯”了一声:

“记得,你的那只燕子风筝,挂在了柳树上,还是老十四爬上去替你够下来的。”

允祥轻轻“嗯”着,像是陷入了极远的回忆里,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那时候多好啊,没有这些···这些事···”

允禩没有接话,只垂下眼,望着那只枯瘦的手。

允祥歇了一阵,又道:

“八哥,你说咱们兄弟几个,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到这一步的?是从···从阿玛驾崩那夜···还是更早?是二哥被废那年,还是···还是大哥被圈的那年?”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用尽了浑身力气在拼凑那些零散的句子。

允禩依然沉默,脸上的肌肉却绷紧了,下颌处的青筋隐隐跳动。

允祥忽然转了话头,目光直直地望着他:

“八哥···四哥他···他现在如何了?”

允禩的脸猛地一沉,手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却被允祥紧紧攥住,那枯瘦的手指竟有几分力气,攥得他手掌没了血色。

“他被圈在养心殿里,”

允禩冷冷道,

“每日三膳不缺,该有的供奉,一样没少。是他自己不识时务,怨不得旁人。”

允祥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浮在蜡黄的脸上。

“八哥还是这脾气···”

他喃喃道,

“从小就是这样,认准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可八哥,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争来争去,争的到底是什么?是这把龙椅?是这宫里的几重院落?还是···还是阿玛当年那句皇八子的夸赞?”

允禩的手猛地一颤。

允祥没有看他,目光望着帐顶,声音越来越轻:

“我这些年躺在病床上,什么都想了一遍···想来想去,咱们都是一样的,都是···都是阿玛的儿子,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八哥,你恨四哥,我明白···他从前在户部,是得罪了你的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做的那些事···”

允禩忽然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急促:

“十三弟,你不必为他说话。他做了什么事,我心里有数。他登基这一年,抄了多少家?罢免了多少人?就连九弟、十弟,都被他打发到了穷山恶水处···我只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子道,

“我只是不想让这大清的江山,毁在他一个人手里。”

允祥轻轻摇头,缓缓道:

“可如今···换了弘时···八哥就满意了?”

这话问得轻,却像一根针,刺在了允禩的心口上。

他张了张嘴,没有答话。

允祥又道:

“弘时那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性子急,耳根子软,跟前又没几个正经人···八哥,你把他推上这个位置,到底是帮他,还是···还是害他?”

允禩的脸色渐渐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良久,才道:

“十三弟,你病糊涂了,这些话不该你说。”

允祥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我自然清楚···我如今是个将死的人了,说几句心里话,八哥若是不爱听,只当我是在胡言乱语罢。”

他歇了歇,胸膛起伏了几下,又道:

“可我还有一句,最后一句···八哥,你听了,便当我没说过···”

允祥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盯着允禩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如今这满朝的文武,八哥你真的都信得过么?那些跟着你逼宫的人,就个个都是忠臣?赵不全的兵,调得那般顺手,可那些兵是听他的,还是听别人的?他一个汉人,手上攥着京畿大半的绿营,八哥你就没想过,万一有一天,他手里的刀,也像今日对四哥那样,转向了整个爱新觉罗家的人呢?”

允禩浑身一震,手猛地从允祥掌中抽出来,霍然站起,瞪着榻上的允祥,面色铁青:

“你!”

允祥却不看他了,闭着眼,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房间里重新陷入沉寂,只有窗外檐角的风铃叮咚作响,衬得这静愈发压抑。

院子里,赵不全与马齐二人一左一右站在廊下,相隔不过三四步,却各怀心事,谁也没先开口。

院子里的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灰沉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扎眼。

赵不全背着手,望着那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马齐则微微弓着腰,手指摩挲着朝珠,目光在赵不全和紧闭的房门之间来回游移。

半晌,马齐忽然轻咳一声,压低嗓子开了口:

“赵大人,今日这事···可有什么章程?”

赵不全没回头,只淡淡道:

“马中堂指的是哪件事?”

马齐往前踱了半步,与他并肩,声音压得更低了:

“怡亲王这身子骨···怕是熬不过今儿了。他若一去,皇上跟前便少了个能说话的人···赵大人,老夫的意思是,往后这朝里的事,怕是更要仰仗赵大人了。”

赵不全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马齐脸上,嘴角微微一扯,算是笑了一下:

“马中堂言重了,不全不过一介武夫,办差听令罢了,朝堂上的事,还得中堂这样的老臣多多指点。”

马齐听了这话,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转了七八个弯。

他犹豫了一下,又道:

“说起来···老夫倒想起一件旧事来。赵大人可曾与四弟李荣保大人有过什么交情?”

赵不全眉头微挑:

“马中堂怎么忽然提起您四弟?”

“哦,没什么,”

马齐摆了摆手,叹道,

“老夫只是方才瞧见傅清那孩子跟在赵大人身后,英武得很,不愧是我富察家的子弟···说起来,不怕赵大人笑话,四弟郁郁而终,算是老夫害了他,可惜···”

他顿了顿,

“老夫听闻,傅清这孩子近来在赵大人手下当差,很是得力?赵大人可得多多栽培才是。”

赵不全望着马齐,目光平静,心里却早已明镜一般。

他知道马齐说这些话,拐着弯提到这层,无非是想借傅清这条线,搭上赵不全这艘船,好在将来的朝局里站稳脚跟。

赵不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露,只淡淡道:

“傅清确实是个好苗子,少年老成,办事也利落。中堂既然开口了,不全日后自然多留意着些。”

马齐连忙拱手:

“那便多谢赵大人了。”

二人又沉默下来,各怀心思地站在廊下,听着屋里隐约传出的说话声,却听不真切。

风从院外吹来,带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赵不全知道,那是宫门外戍卫营里杀马宰羊的味道,可他没说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皱了皱鼻子。

马齐则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自己方才那番话有没有露了痕迹,又琢磨着赵不全那句“多留意着些”到底有几分真心。

这位在康熙朝便历经三起三落的老臣,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面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暗流涌动。

弘时那孩子坐在龙椅上,可真正掌着刀把子的,是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兵部尚书。

他虽贵为大学士,在这等关头,也不过是个看人脸色过日子的老朽罢了。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偶尔有侍卫从月洞门外走过,靴声橐橐,像是踏在人心上。

屋内,允祥的咳嗽又起来了一阵,比方才更猛烈,整个人蜷在榻上,咳得肩胛骨几乎要戳破薄被。

允禩站在榻前,神色变幻不定,方才那番话像一把锥子,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沉默良久,又缓缓坐回榻沿,伸手去扶允祥的肩膀。

允祥咳罢,气息更加微弱,勉强睁开眼,望着允禩,嘴唇翕动:

“八哥,你听了那些话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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