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怡亲王允祥归西,胡凤翚扯旗造反(2 / 2)
允禩摇头,声音有些哑:
“没有。”
允祥轻轻笑了笑:
“你骗不了我,从小你就这样,一生气,眉毛就往下压。八哥,我不是要挑拨你和赵不全,我是···我是真的怕···”
允禩握紧他的手:
“怕什么?”
允祥闭上眼,沉默了很久,久到允禩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
“怕咱们爱新觉罗家,到头来···便宜了旁人···”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允禩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他盯着允祥那张消瘦到脱形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弟弟,既熟悉又陌生。
那个当年在木兰围场和他赛马、在乾清宫里和他吵架的十三弟,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
而这些年来他们兄弟之间的猜忌、算计、倾轧,又到底把他们都变成了什么模样?
允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终于低声道:
“十三弟,你好好养着,这些事不必你操心。等你好起来···咱们兄弟还像从前那样。”
允祥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八哥,回不去了,从前···回不去了···”
他睁开眼睛,望着允禩,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悯,轻声道:
“八哥,我有一句话,你若是肯听,就听一听;若是不肯听,就当我从没说过,十四弟那边,你得留个心眼···”
允禩一怔:
“十四弟?他远在景陵,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允祥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正因为他在景陵,才更要留个心眼,八哥,这天下的事,有时候恰恰是那些远在天边的人,才最容易让人措手不及···”
允禩的脸色再次凝重起来,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
“十三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允祥却没有再答话了,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把最后那几句话说完后,便再也撑不住了。
允禩坐在榻边,望着他瘦削的侧脸,心里翻涌着千头万绪,那句“十四弟那边”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和允禵虽曾是同党,可这些年来,各自心里的算盘到底打到哪一步了,谁也说不清。
允祥临了说出这话来,到底是真心提醒,还是有意挑拨?
允禩一时竟分不清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纸上透进来的光由白变青,又由青变灰。
院子里掌了灯,昏黄的烛光映在窗纸上,将赵不全和马齐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两人依然站在廊下,谁也没进去打扰。
马齐又叹了口气,这回声音没有压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赵不全听:
“人这一辈子啊,争来争去,到头来不过是一抔黄土···”
赵不全没有接话,只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不知在想些什么。
傅清远远站在院门口,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像一尊雕塑般守着。
远处传来几声鸦鸣,又急又短,像是在报丧。
养心殿方向,隐约能望见飞檐上的一角暗影,那里如今住着的人,曾经是这天下的主人,如今却连这满城的消息都听不到了。
而这一切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发生到现在,也不过短短几日。
屋内又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是允祥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
允禩俯下身去听,听清了,眼眶忽然就红了。
允祥说的是:“八哥,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偷偷溜出宫去,在南城根底下吃的那碗馄饨么···”
允禩猛地别过脸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将那股涌上来的热意逼回去。
他哑着嗓子道:
“记得。那家的馄饨,馅大皮薄,汤里搁了虾皮和紫菜,你吃了两碗还不够,还要添。”
允祥嘴角微微翘了翘,像是笑了:
“那时候真好啊,没有这龙椅,没有这江山,只有···只有一碗馄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允禩握着那只枯瘦的手,低头不语,烛火在案上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交叠在一起。
许久之后,允祥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忽然比方才清亮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
他慢慢转过头来,望着允禩,目光清澈得不像个病人:
“八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康熙五十一年那回,我没有跟四哥站在一起···”
允禩的手猛地一紧:
“十三弟!”
允祥却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可我也知道,八哥你···也有你的苦衷,咱们兄弟谁都不容易,可八哥,这大清的江山终究是姓爱新觉罗的,它就算闹翻了天,也是咱们家务事···”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又道:
“可如今我瞧着眼下这局面,心里怕得很,那些子八旗子弟,整日的不学无术,斗鸡走狗,领着皇粮俸禄,却连弓都拉不开了,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只怕早晚有一日,咱们都得回盛京去···”
他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咳嗽也随之涌上,却强撑着继续道:
“那些奴才,现在已经忘了到底谁才是主子了,就是···就是马齐···”
他猛地抓住允禩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去:
“八哥,四哥他整饬吏治,虽说是急了些,可那是为了什么?那是为了祖宗的基业!他抄那些贪官的家,得罪了多少人,你以为他是为了自己么?”
允禩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甩开允祥的手,霍然站起,退后了两步,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般看着榻上的弟弟。
半晌,他脸上浮起一层冷冷的笑意,声音透着冰碴子:
“十三弟,我当你是病糊涂了,才来听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可你说来说去,终究还是在替他说话。他雍正做的好事,你比谁都清楚,他圈了咱们多少兄弟?他逼死了多少老臣?你如今躺在病床上,倒替他歌功颂德起来了?”
允祥望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哀伤。
他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八哥,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替咱们爱新觉罗家说话···”
允禩冷冷一笑:
“好一个替咱们爱新觉罗家说话!十三弟,你还是好生将养吧,待身子骨好些了,你我兄弟二人再好好辩一辩!至于朝廷的政令,那自有皇上决策,不必你我来操心。”
说完,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允祥,肩背挺得笔直,半晌没有动弹。
身后的榻上,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门外的赵不全和马齐听见屋里的动静骤然大了,又骤然静了,两人对视一眼,马齐抬手摸了摸额上的汗,赵不全则依旧面无表情。
又过了许久,房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允禩从里面走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了赵、马二人一眼,沉声道:
“十三弟···怕是不行了,你们进去看看吧,好歹送他一程。”
马齐连忙躬腰往里走,赵不全却没有动,他看了一眼允禩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屋内,低声道:
“八爷,皇上那边···是不是该知会一声?”
允禩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派人传话给弘时,就说怡亲王病危,请皇上即刻驾临怡亲王府。”
赵不全应了一声,转身向院门口走去,与傅清低语了几句。
傅清领命而去,年轻的背影转眼消失在暮色里,靴声急骤,像是踏碎了满院的寂静。
马齐已经进了屋,站在榻前,望着奄奄一息的允祥,嘴唇哆嗦着,想说几句场面话,可望着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允祥的目光缓缓扫过他,又缓缓移开,像是已经认不出他是谁了,又像是什么都看得分明。
窗外,天彻底黑透了,没有一颗星子。
整个北京城笼罩在沉沉的夜色里,压抑得像一口倒扣的巨锅,把人闷在里面,喘不上气来。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沉闷地敲在人心上,听得人心里发慌。
允禩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房门,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掀动他的袍角,将他鬓边几缕花白的头发吹得乱飞。
他想起方才允祥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句“回不去了”,又想起那句“十四弟那边”,心里像是有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他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那层冷硬的面具,在这一瞬间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可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他又挺直了脊背,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回去,重新变成了那个冷静、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廉亲王。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淡淡地说道:
“今夜怕是要变天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沙尘从院外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东倒西歪,烛火明明灭灭,照着满院子的人影,也照着这座沉浸在压抑之中的帝都。
远处,一匹快马正冲破夜色向紫禁城的方向奔去,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串火星。
马上坐着的年轻人面色紧绷,腰间的长剑随着马背的颠簸,轻轻磕碰着甲胄,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傅清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只余下那串马蹄声回荡在空旷的夜幕里,由近及远,渐渐被风声吞没。
而在怡亲王府的后院里,一盏孤灯下,贴身伺候允祥的老太监正偷偷拭着眼泪,他望着榻上那个气若游丝的主子,想起十几年前他跟着还是贝子的允祥在塞外骑马打猎的样子,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而允祥躺在那儿,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一根丝线。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没有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只有贴近了,才隐约能捕捉到一两个音节,模糊地拼凑在一起,似乎是两个字:
“四哥···”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落进满屋的药味里,转眼便消散了。
而院外的允禩、赵不全、马齐三人,各有心思地站在夜色里,等着那位年轻的皇帝到来。
风越来越大了,卷着远处的沙尘和近处的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
不知谁家的狗,在这沉沉的夜里忽然狂吠起来,一声接一声,凄厉而急促,像是嗅到了什么不祥的气息。
允禩抬起头,望着养心殿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却总觉得,在那片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注视着他们每一个人。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袍子,却依然觉得那股冷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也挡不住。
赵不全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面无表情,手心里攥了一片小纸条,上面寥寥几字:
“江南胡凤翚扯旗造反!”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怡亲王府里灯火通明,而整座北京城,却沉在一片死寂之中,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压得人心里发慌,透不过气来。
远处又传来几声鸦鸣,短促而凄厉,划破了夜空,很快便被风声吞没了。
而更远处的养心殿,依旧漆黑一片,沉寂得像一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