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江南平乱,弘时恩施张廷玉(2 / 2)
“查弼纳与胡凤翚素无往来,由他挂帅,可以避嫌。只是臣以为,还需另派一人居中调度粮草。“
弘时道:
“粮草之事,便由户部承办,着张廷玉、朱轼协同办理。“
赵不全微微皱眉:
“张廷玉和朱轼···“
弘时看了他一眼:
“明远,你的意思呢?“
赵不全斟酌了一下措辞:
“皇上,张廷玉、朱轼二人此前···因牵连旧案,尚在狱中待审。若此时启用,只怕朝中议论。“
弘时摆了摆手:
“朕已经想过了,张廷玉是文臣之首,朱轼是理学名臣,二人皆无实据的罪过,关在狱中不过是平白消耗人才。江南用兵,粮草调度非此二人不可。便放他们出来吧,官复原职,戴罪立功。“
赵不全不再多言,躬身道:
“皇上圣明。“
几件大事议定,弘时又叮嘱了几句平叛的细务,便起身回了后殿。
赵不全等四人从清溪书屋出来,站在廊下,彼此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远处的山峦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看不真切。
马齐拱了拱手,先走了,隆科多也随后离去,步履缓缓,背影在长廊尽头渐渐模糊。
赵不全正要走,允禩忽然叫住了他:
“明远。“
赵不全停下脚步,转身道:
“廉亲王有何吩咐?“
允禩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
“查弼纳这个人,赵大人可曾深交?“
赵不全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臣与查弼纳只是公务往来,并无私交。廉亲王为何有此一问?“
允禩笑了笑:
“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
说完,他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赵不全站在原地,望着允禩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脸上的神情慢慢沉了下来。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扑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站了片刻,也转身走了。
出了畅春园,赵不全上了轿,轿夫稳稳地抬起,沿着石板路往城里的方向走。
轿帘垂着,赵不全靠在轿壁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方才议事时的每一句话。
允禩那句“受了旁人蛊惑“,究竟是在点谁?隆科多那句“身后必定有人“,又是意有所指?还有马齐,从头到尾滴水不漏,说的全是场面话,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这些人,每一个肚子里都装着七八个算盘珠子,拨来拨去,打的都是自己的如意算盘。
他赵不全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可不只是在朝堂上的谋划,更靠的是手里的兵。
可如今查弼纳南下了,鄂尔泰也调了兵,江南的军权他插不上手,北京的防务虽然还在他掌握之中,可谁知道哪天弘时一时兴起,就把他九门提督的差事给了别人?
黄昏时分,赵不全的轿子进了内城。
路过东华门时,他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见宫门口的侍卫换了一班,新的那一班领头的是个年轻将官,看着面生。
他放下轿帘,没有多问。
轿子在赵府门前停稳,赵不全下了轿,门房迎上来禀报:
“大人,傅清傅大人来了,在书房候了快一个时辰了。“
赵不全“嗯“了一声,大步往书房走去。
傅清正站在书架前翻着一本册子,听见脚步声,忙放下书,躬身行礼:
“大人。“
赵不全摆了摆手,在书案后坐下,示意他也坐。
傅清没有坐,垂手站着,道:
“大人,查弼纳今日午后已经动身了,从东便门出的城,带了三百亲兵,走得极快。估摸着十日之内便能到江宁。“
赵不全点了点头:
“鄂尔泰那边呢?“
傅清道:
“军报上说,鄂尔泰已从云南调了三千兵,沿江东下,大约七八日可到武昌。“
赵不全沉默了一会儿,道:
“傅清,你父亲李荣保当年在江南为官时,与查弼纳可有过往来?“
傅清一愣,想了想道:
“家父当年在户部时与查弼纳有过几面之缘,并无深交。“
赵不全“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傅清站了片刻,试探着道:
“大人,胡凤翚那边···真的只是他一个人闹事?“
赵不全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
“你觉得呢?“
傅清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低声道:
“学生以为···胡凤翚不过是个幌子。他一个织造,就算银子再多,也没有扯旗造反的胆子。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赵不全望着他,慢慢露出一丝笑意:
“你倒是有几分见识。那你再猜猜,背后指使的人是谁?“
傅清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学生不敢妄言。“
赵不全没有再逼问他,只道:
“你先回去吧。这几日小心些,外面不太平,夜里少出门。“
傅清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赵不全坐在书房里,望着案上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手指又轻轻地叩起了膝盖。
另一边,允禩回到廉亲王府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从畅春园出来后又去了几处地方,此刻满身风尘,疲惫得连话都不想说。
门房迎上来替他解了斗篷,低声道:
“王爷,有一位客人在书房里候了大半日了,说是带了十四爷的信。“
允禩的脚步猛地顿住,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人呢?“
门房道:
“小的让他在书房里等着,没让别人看见。“
允禩疾步穿过回廊,鞋底踏在青砖地上,脚步声急促而沉闷。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允禩推门进去,见一个身穿青布直裰的中年汉子站在书案前,身形精瘦,面容黝黑,一副行商打扮,见了允禩进来,忙单膝跪地,低声道:
“八爷,小的奉十四爷之命,连夜赶来,有密信呈上。“
说着,他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的物件,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允禩接过来,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封封着漆印的信,漆印上压着一个“禵“字。
他略一犹豫,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上的字迹极是潦草,想是写得很急,允禩认得,这确实是允禵的笔迹。
信不长,寥寥数语,却让允禩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片刻之后,他猛地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舔上纸面,慢慢将那几行字吞噬成灰烬。
那报信的汉子跪在地上,屏息凝神,一动也不敢动。
屋里只剩下烛火哔剥的声响,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风声,灰烬落在地砖上,细细的一层,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了。
允禩盯着那堆灰烬,哑着嗓子道:
“信我收到了,你连夜出城,回去告诉十四爷···就说我知道了。让他且莫轻举妄动。“
那汉子应了一声,又磕了个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重新合上,允禩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烛火将他瘦长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窗外起了风,刮得窗纸哗哗作响,远处的天际隐隐有闷雷滚过,低沉的,压着嗓子,而偌大的北京城,在这样沉沉的黑夜里,无数盏灯火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无数的密信、密令、密谋,正沿着四通八达的街道和巷道,悄无声息地流向各自该去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最后会汇成什么结果,只知道风越来越紧了,压得满城的树叶都瑟瑟发抖,像是连它们也预感到了什么不祥之事,在拼命地摇头,拼命地想要逃开。
又过了两日,张廷玉和朱轼从刑部大牢里被放了出来。
二人出狱时,形销骨立,囚衣褴褛,头发蓬乱,哪里还有半分当朝一品大员的样子,前来接他们的是弘时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也不多话,只引着二人去了吏部,领了新发的官服,又去了户部交割了文牒,一应事务办得飞快。
张廷玉换上官服出来,站在户部的廊下,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旁边的朱轼比他年老,精神倒还好些,只是两颊凹陷得厉害,颧骨高高地耸着。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却同时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也是混入朝局这条浑水的决然。
江南的消息仍然源源不断地往北京送。
胡凤翚的队伍已经过了常州,逼近镇江。
查弼纳尚未抵达江宁,鄂尔泰的兵马还在半路上,南方的战局一时间竟呈胶着之势。
赵不全每日在兵部衙门里从早忙到晚,调兵遣将,调配粮草,忙得脚不沾地。
傅清跟在他身边,渐渐地也能独当一面,处理些军务文书了,而朝中的官员们,也终于渐渐放下心来,开始有人登门拜访赵不全,送些时鲜果品、字画古玩之类的小礼物,明里暗里套着近乎。
赵不全一概笑着收了,客客气气地送走,心里却把每一个人的姓名都记在了那本从不示人的小册子上。
没有人知道那本册子藏在哪儿,也没有人知道上面都记了些什么,只是偶尔有官员从赵府出来后,不几天便被调任或者革职,于是众人便愈发敬畏起这位新晋的文渊阁大学士来。
畅春园里的弘时,这几日也没有闲着。
每日早朝,他坐在龙椅上听群臣奏事,手里握着一柄翡翠如意,时不时在手心里轻轻转着。
他的目光从每个官员的脸上滑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那些低头躬身的、那些巧舌如簧的、那些三缄其口的,他都在心里记着,一笔一笔,比赵不全那本册子还要细。
他知道自己这个皇位来得不算体面,他也知道自己面前坐着的那些老臣,十个里有八个心里还在想着他那个被圈禁在养心殿的阿玛。
可他不在乎。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要坐稳一天,谁想动他,他就先动谁。
这是他登基以来学会的第一件事,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事。
江南的叛乱、朝中的暗流、宗室的虎视眈眈,这些他都看得很清楚。
他不动声色地饮着茶,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臣子们,落在窗外那一角灰沉沉的天空上。
远处有鸽群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地响了一阵,很快便远去了,消失在灰蒙蒙的云层里。
弘时收回目光,将那柄如意放到案上,轻轻说了一句:
“明日传鄂尔泰的军报来。“
侍立在旁的太监躬身应了,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可第二天从乾清宫传出了一道旨意,竟然是让廉亲王领着后宫的年妃,前往江南阻击胡凤翚的叛军,只说年妃思家心切,而允禩素在江南颇有威望,此去江南平乱,必是事半功倍之效果。
这旨意下得突然,而署理江南平乱后勤的张廷玉和朱轼接过差事时,身旁又跟了一个钱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