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江南平乱，弘时恩施张廷玉（1 / 2）

怡亲王宾天的消息是戌正时分传遍九城的。

弘时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让怡亲王允祥最后看他一眼，虽然坐上了龙椅，便再也没有了人身自由，大情小事都得批阅，何况身边还有赵不全时不时的盯着，就是身边的太监宫女，全换了新人，一个老人没留。

几人陪着弘时回了宫，旋即在畅春园清溪书屋又聚到了一起。

弘时怔怔地还没回过神，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嗓子有些发哑：

“十三叔···当真没了？“

太监崔顺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句子：

“回、回皇上，怡亲王殿下酉正三刻···薨了···“

弘时站起来，袖口带翻了茶盏，青花瓷在地上碎成几瓣，茶水蜿蜒着浸湿了奏折的边角。

他几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肩背微微起伏，半晌没有说话。

赵不全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皇上节哀，怡亲王这些年操劳国事，积劳成疾，如今驾鹤西去，也算是解脱了。眼下当务之急，是怡亲王的丧事如何操办，朝中诸事如何安顿。“

弘时没有回头，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马齐这才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弘时的背影，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斟酌着道：

“老臣以为，怡亲王乃先帝骨血、当今皇叔，丧仪自当隆重。只是···“

他顿了顿，拿眼去瞟赵不全，见赵不全微微颔首，才继续道：

“只是如今南方局势不甚安稳，这丧事是否···从速办理为宜？“

弘时猛地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马齐：

“南方局势？你倒说说看，南方有什么局势？“

马齐被他这一盯，脊背上立时冒出一层细汗，支吾着没有立刻答话。

赵不全却上前一步，躬身道：

“皇上，臣正要奏报，江南织造胡凤翚，三日前于苏州扯旗造反，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如今已聚众数千，沿运河一路北上，沿途竟有不少州县响应···“

弘时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缓缓坐回御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半晌才道：

“胡凤翚？他一个织造，哪里来的胆子？又哪里来的兵？“

赵不全垂着眼道：

“胡凤翚在江南织造不到一年，手中积不了多少银钱，可兼着监督盐政的差事，原仗着年羹尧的势，与漕帮盐枭素有往来。此番举旗，据说是···“

他又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据说是打着勤王的旗号，说太上皇正值盛年，退位之事不明不白，是朝中奸臣逼迫所致···“

弘时的脸色顿时铁青，重重一拍扶手：

“荒谬！太上皇退位是自陈愧对列祖列宗，何来奸臣所逼迫之说！“

赵不全忙躬身道：

“皇上息怒，胡凤翚本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只怕此人在江南背后有人支持，又顶着太上皇亲赐的二品顶戴，他这一闹，江南百姓愚昧，难免有跟风之举。“

室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见烛花哔剥作响，窗外的风穿过竹林，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次日清晨，怡亲王府的孝幔已经挂了起来。

雪白的布幔从门楣一直垂到阶沿，在晨风中飘飘荡荡，衬着檐角灰青色的瓦当，格外刺眼。

府门前的石狮子也缠了白布，两个门官换了孝服，腰里系着麻绳，见有官员来吊唁，便一一唱名引入。

来的人并不多，朝中局势微妙，许多人还在观望，生怕这时候露了面，日后被新账旧账一起清算。

允禩是巳初到的。

他没有坐轿，只骑了一匹青骡，身后跟着两个长随，一色的青布袍子，头上系着白布孝带。

进了府门，他脚步极快，穿过几重院落，直奔灵堂而去。

灵堂设在正厅，供桌上摆着三牲果品，一对白烛高烧，香烟缭绕。

允祥的灵柩停在正中，上好的金丝楠木，黑漆漆地泛着光。

棺前立着灵牌，上书“怡贤亲王之神位“几个金字，墨色淋漓，竟是御笔亲题。

允禩在灵前站定，上香，奠酒，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起身时他抬眼望了望那灵牌，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什么来，旁边的礼官递过孝布，他接过来系在腰间，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麻布，停了片刻，才转身出了灵堂。

院里站着的几个宗室子弟见他出来，都纷纷躬身行礼。

允禩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落在角落里一个穿着素服的老太监身上，那正是伺候了允祥大半辈子的总管太监刘福，允禩踱过去，压低声音道：

“十三弟临终前···可有什么话给你交代过？“

刘福低着头，眼圈还是红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回廉亲王的话，您和赵大人来之前，十三爷只说了一句···“

允禩凑近了些：

“什么？“

刘福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

“十三爷说···告诉八哥，我不怨他，赵不全是奸臣···“

允禩的身子微微一震，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竟显出几分苍老来。

他站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府门外走去，步履竟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到了怡亲王丧事的第三日，关于胡凤翚扯旗北上的消息，一封紧着一封的折子递到北京。

苏州来的八百里加急，驿站马匹跑死了两匹，才将信送到兵部。

赵不全拆开一看，眉头便拧成了疙瘩。

信上写得明白，胡凤翚于三月六日夜间，率领家丁、盐丁及收买的漕帮子弟共计两千余人，突袭了苏州织造衙门，杀了不肯附逆的苏州知府，随即开出府库银两，招募流民，旬日之间竟聚起五六千人。

他的檄文传遍江南，措辞极是煽动，大意是说雍正被逼圈禁、今上即位，其间诸多不明，怡亲王允祥忠而被谤，忧愤而终，必是朝中奸佞弄权所致，他胡凤翚受雍正厚恩，不忍见江山蒙尘，故而起兵靖难，清君侧，正朝纲。

檄文末了，还列了一串“朝中奸佞“的名字，头一个便是赵不全，紧接着是隆科多、马齐，竟然还有允禩。

赵不全看到这里，冷笑了一声，将信纸丢在案上，对前来传信的兵部侍郎道：

“胡凤翚好大的胆子，连廉亲王也敢列进去。“

那侍郎躬身道：

“大人，如今江南震动，苏州、常州、松江一带已有数县响应，胡凤翚的队伍号称两万，前锋已过了镇江···“

赵不全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知道了，你且回去，让兵部各司预备着，调令随后就到。“

等人走了，赵不全在屋里踱了几步，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一株老槐树，手指轻轻叩着窗棂，半天没有说话。

弘时登基这些日子，他赵不全从兵部尚书一跃而成为文渊阁大学士兼管汉军旗三旗都统、上书房大臣、九门提督，身上挂的衔头七八个，满朝文武见了他，没有一个不低头哈腰的。

可这些权柄都是弘时给的，弘时又是谁扶上去的？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北京城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看似在他脚下，实则悬在半空中，底下只靠着一根细细的丝线吊着。

胡凤翚这一反，那根丝线便颤了一颤。

怡亲王的大丧仍在进行。

礼部拟的丧仪章程，弘时圈了“从速“二字，于是原定七七四十九日的停灵，改成了三七二十一日，饶是如此，每日的祭拜、诵经、守灵，也忙得阖府上下人仰马翻。

刘福带着一群太监宫女，昼夜不停地在灵前添香换烛，喉咙都哑了，嗓子眼肿得说不出话来。

允祥的那几个侧福晋和幼子，披麻戴孝跪在棺旁，哭声断断续续，时而高起时而低落，像风中摇摆的烛火。

前来吊唁的官员们流水价地来，又流水价地去，大多在灵前磕几个头、烧一沓纸钱便走，连茶也不肯喝一口，谁都知道，如今这朝中，喝一口水都可能惹来是非。

到了第七日，弘时传旨，着赵不全、马齐、隆科多和允禩四人至畅春园议事。

旨意下得急，赵不全撂下手头正在批阅的军报，换了身玄色常服便出了门。

马齐来得最早，已经在清溪书屋外的廊下候着了，见赵不全进来，迎上两步，低声道：

“赵大人，皇上今日召见，想必是为了江南的事。“

赵不全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隆科多已经到了，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见了赵不全，微微欠了欠身。

赵不全还了半礼，在另一侧坐下。

没过多久，允禩也到了，一身月白长袍，腰间系着白布孝带，面色沉郁，进门时只向赵、马、隆三人略一点头，便在上首的椅子上坐了。

四人坐定，屏风后传来脚步声，弘时从后殿转出来，穿了件石青色常服，头上戴着素冠，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却更深了。

他扫了四人一眼，在上首的御椅上坐了，开门见山道：

“胡凤翚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说说吧，他怎么会无端举旗造反？“

允禩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冷意：

“胡凤翚此人曾在太上皇跟前当过差，臣记得去岁的时候，他在苏州织造任上办过几回采买，回京述职时，太上皇还夸过他办事精细。此人虽有些才干，却生性贪婪，在江南织造任上不到一年，积下的家私只怕比国库里现银还多。他此番造反，臣以为，一是怕新朝算旧账，二是受了旁人蛊惑。“

他说到“旁人“二字时，目光不经意地往赵不全那边扫了一下。

赵不全却像没听见似的，只端着茶盏慢慢吹着浮沫。

弘时转向马齐：

“马中堂，你说呢？“

马齐慌忙欠身道：

“老臣以为廉亲王所言极是。胡凤翚在江南经营只一年，织造衙门兼管盐政、税关，经手的银钱何止千万。太上皇在时，他尚有顾忌；如今天子新立，他大约是怕查抄家产，这才铤而走险。再者···“

他顿了顿，拿眼觑着弘时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再者，江南文风鼎盛，士子众多，易被流言蛊惑。他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又拿太上皇退位说事，正是投了那些读书人的性子。“

弘时点了点头，又看向沉默不语的隆科多。

隆科多沉默了片刻，才慢吞吞道：

“臣以为，胡凤翚身后必定有人。“

这话一出，屋内几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隆科多却不再往下说了，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像是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弘时等了等，不见他继续，便皱了皱眉，转向赵不全：

“明远（赵不全字明远），你说。“

赵不全放下茶盏，从容道：

“皇上，臣以为隆科多大人说得有理。胡凤翚一介织造，虽有银钱，却无兵权。他能在旬日之间聚起数千之众，沿途州县又有响应，若说没有人在背后替他串联谋划，臣是不信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臣在兵部虽不到一年，可也深知江南绿营的底细。苏州、松江一带的驻军，虽无悍将，却也不是一群流民能轻易撼动的。胡凤翚起事至今，官军竟未能将其剿灭，反而让他连克数县，这中间必有蹊跷。“

允禩听到这里，忽然冷笑了一声：

“赵大人这是说，江南绿营里有内应？“

赵不全不慌不忙道：

“臣不敢妄断，只是据实分析罢了。“

弘时听着几人你来我往，眉头越拧越紧，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终于道：

“好了，不管胡凤翚背后是谁，眼下当务之急是平叛。朕拟让查弼纳即刻南下，以钦差大臣的身份督办江南军务；鄂尔泰从云南调兵，沿长江东下，两路合围。“

他说完，目光扫过四人：

“你们觉得如何？“

允禩微微颔首：

“查弼纳久任两江总督，在江南素有威望，由他督办军务，甚为妥当。“

马齐也道：

“查弼纳是带过兵的人，康熙五十六年征准噶尔时便立过功，臣以为此人可用。“

隆科多没有表态，只低头喝茶。

赵不全想了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