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万取蜀(1 / 2)
王建到长安的第二日,凉王府议事堂中已经摆好的蜀中舆图。
绢面已经泛黄,山川城邑旁密密写着字,有几处另贴新纸,墨色深浅不一。两名书吏刚把图挂稳,杨师厚便走上前,指着利州北面的一行注记问:
“这处栈道断了?”
“旧年山水冲坏过,后来修了。”
王建换过衣袍,脸上风尘洗净了,眼角仍有些疲色。
他走到图前,将贴纸揭起一角,
“车能不能过,尚未查实。末将已经托人再去看,粮车到了那里,可不能只凭一句修过了。”
杨师厚点了点头。
昨日接风时,李业只问了沿途见闻,未曾深谈。
今日除了正在外面领兵巡剿关中乱军的的李唐宾、张归厚外。敬翔、李振、杨师厚、张归霸、葛从周等一众在京文武重臣都在,连主管钱粮、军械的几名属官也被召来,案上各摆着纸笔。
王建知道,这场问对之后,伐蜀之事便要定下来。
李业指了指他身后的舆图。
“这是你备的?”
“旧图是臣从华州一战缴获中找到的,后来与郭崇韬一道补过。蜀中近年换防不少,有些旧识已经不在原处,不能全照往日看。”
郭崇韬坐在下首,将几份册子分送诸人。
其中记着道路远近、沿途仓场,也有蜀中各部将领的姓名。凡不能确定的,旁边都空出位置,并不强填。
李业翻了几页,放下。
“先从哪里进去。”
王建上前,用木杆点住兴元。
“粮械由此集散,主力南趋利州,取剑门,再向梓潼、绵州推进。这条路虽险,却能接续转运。朝廷昔日入蜀,往来兵马,多循此道。”
木杆往西移。
“陇右另作一路声势,探文州、龙州诸道,联络关寨。敌军若专守剑门,便须忧心侧后;若分兵西顾,剑门当面就少了人。”
葛从周问:“阴平山路,你打算遣多少兵?”
“先不定。”
王建答得干脆。
“向导未齐,沿途粮情未明,眼下只能探路、招谕。若有守将肯应,才可遣轻兵接引。没有这些凭据,便是多出五千人,臣也不敢往山里填。”
他顿了顿,又道:“臣取蜀,不能先把粮道押在一条险径上。”
李业看向杨师厚,见他微微颔首,便接着问:“入蜀以后呢?”
“先使东川不动,再打成都。”
王建将木杆搁下,取过郭崇韬递来的一份名册。
“蜀中诸军,名号虽多,不能一概看待。陈敬瑄、田令孜兄弟据成都,府库、牙军都在手中,权势与富贵皆系于此。他们不会因一纸檄文便退让,这一部须打。”
“东川诸州与成都并不齐心。只要先遣使明,凉军问罪陈、田,未曾助逆者暂安本职,他们未必愿意替成都出兵。”
敬翔抬头。
“暂安本职。以后呢?”
“待成都既下,再按其行迹处置。若此时便命他们交兵交印,臣恐怕蜀中诸镇反倒能合在一处。”
敬翔没有反驳,将这句话记在纸上。
王建又抽出两页,送到李业案前。
晋晖,李师泰。
李业看见这两个名字,略想了想。
“忠武旧人?”
“是。昔年都在杨复光麾下,与臣相识。”
王建出自许州舞阳,早年领忠武军,与晋晖等人各统一都。后来辗转蜀中,对当地军情、人事都很熟悉。只是这些年各事其主,际遇已大不相同。
当年朝廷论勤王之功,以李业所部最重。晋晖、李师泰几次求进,所得不过些虚衔,后来留在蜀中,如今虽有都知兵马使的名号,各领一部,兵饷、调遣却处处受成都钳制。
“他们肯降?”李振问。
“未必立刻肯。”
王建没有把话满。
“但信能送到,话也能听进去。成都若要他们离开驻地,带本部去守险关,他们心里总要盘算,打完之后,还剩多少家底。”
葛从周笑了一声。
“都是领过兵的人。”
王建也笑了笑。
“所以不能空口劝。他们等着看大王的兵,究竟打不打得进去。”
李业将两页纸并在一起。
“那便,要多少兵。”
堂内渐渐安静。
敬翔面前已经列好几项数目。依此前探报,蜀中各股兵马合起来不下四五万,虽未必都是可战之卒,凭着关隘城池,也足以消耗凉军。
他与杨师厚商议过,入蜀主力至少须有两三万,后方还得另留兵马护粮。若再兼顾东面,这一仗对凉国的钱粮调度,并不轻松。
王建却没有去看那些册子。
“一万。”
案边一名属官正在蘸墨,手停住了。
李业抬眼。
“一万精兵?”
“一万精兵,足以。”
杨师厚往前坐了些。
“是取剑门,还是取成都?”
“先破北面,继取成都,再定诸州。”
王建俯身一礼。
“臣所请,是能随臣打到底的一万精兵。护送粮械、守兴元诸处的人马,不在此数。若连转运民夫都算进去,臣不敢报这个数。”
李业摆手,让他继续。
王建没有立即开口,而是从案上拿起那份蜀军名册。
“四五万人,列在纸上,确实不少。可大王若使臣领兵南下,陈敬瑄究竟能把其中多少人调到剑门?”
“成都须留兵,诸州要守城。东川未必奉命,外镇又要提防邻境。即便都肯发兵,也有先有后。臣所遇,往往不过数千人一部。”
“若让他们从容集齐,当然难打。可若先击破一部,再赶在另一部到来之前迎上去,便不是一万对五万。”
杨师厚手指轻叩着膝头。
这是他熟悉的打法,却还有一件事。
“你凭什么断定,每战都能速胜?”
王建看向他,神色郑重起来。
“凭凉军这些年打过的仗。”
“臣在蜀中时,见过他们如何征战。争一座寨,围一座县城,断几日水粮,便遣人讲和。将校舍不得伤本部,州县也怕耽误春耕秋收,打到最后,往往还是重新划定输赋之地。”
“也有敢战的。高仁厚领兵时,能压得诸部不敢轻动。可如今高仁厚在洛阳,余下诸将,能办到这一步的,臣一时还找不出。”
他到这里,指了指在座几人。
“凉军从陇右打到河西,又从长安追到潼关,大数十战,临阵之敌也都是吐蕃、党项、西域、宣武精锐。阵前稍一迟疑,便是伏尸十里,血流漂杵。”
“拿蜀中那些争斗来比,实在是和村夫械斗差不多。”
堂中众人闻言,皆是哄笑。
王建却没有笑。
“他们的甲械未必差。蜀中有铁、有匠,仓里也不缺粮。可甲再好,阵脚一动,将校先想的是保全部曲,士卒想的是苟活保全,和我军百战之卒比起来,何异于以卵击石?”
“臣要的一万人,须是至少经历过三次以上阵战的精锐。若给臣两万新募之卒,这个数,臣便不敢认。”
杨师厚望了他片刻,终于道:“这话有道理。”
王建转回图前。
“第二,便是山川。”
木杆沿川北诸处缓缓划过。
“蜀险,最难的是把兵与粮一同送进去。若只有兴元一路,陈敬瑄闭关据险,确实难办。如今大王已定陇右,西北诸道也在我军兵锋所及之处。敌军要守的,便不止眼前一座剑门。自古得蜀先得陇,出蜀先出陇,就是这个道理。”
葛从周问:“终究还须破关。”
“须破。但可以使守军分散,也可以让守关之将先疑成都,再疑邻军。真到了城上矢石齐下那一步,自然还要将士用命。末将不会因认得几个人,就以为他们肯把关门全打开。”
郭崇韬此时起身,将另一张图铺到案上。
“越过剑门,尚有梓潼、绵州,沿路山川城寨也须逐处处置。到了成都平原,骑兵才便于展开。”
王建接着道:“故臣拟用八千步卒、两千骑兵。山中由步卒开路,骑兵节省马力。”
“而一旦出山之后,进入平原,末将信心我凉军两千铁骑,足以正面击溃蜀军两万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