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姑待其变(1 / 2)
汴水上的船比起两年前多了不少。
天刚亮,城东码头便挤满了卸货的脚夫。粮袋沿跳板一袋袋扛上岸,秤旁坐着收税的吏,身后立了一块新木牌,将绢帛、粮米、竹木各项税额写得明白。
一个贩茶的商人缴过钱,仍不敢走,又从袖里摸出几十文,往案角推了推。
吏看了他一眼。
“收据拿好,进城再有人索钱,去府衙告。”
商人怔了怔,忙将那几十文收回去。
自朱温从关中退回,汴州城里陆续杀了七个军吏。其中两个,便是私设关卡、截取商税。
百姓未必知道大王为何忽然整顿这些事,却知道城门前少了几只伸出来的手。原先停在外县观望的商船,也渐渐驶进汴水。
城中汴州旧衙的匾额已经换下,新的匾额却是改了名字。
开封府。
升府、建陪都的诏书,是朱温回到汴州后索来的。天子驻洛阳,朝臣也在洛阳,宣武军的钱粮、军械与诸将家眷,却大多留在这里。朱温不愿自己的根本之地,名位上仍只是寻常一州。
府尹用的是养子朱友文。
此人好读书,能作诗,统兵不是所长,核算钱谷却颇细密。
履任之后,他将府库近三年的簿籍全部搬来,查出不少只有支出、没有去处的账目。
朱温看过账,没再问那些人跟了自己多少年。
该追的追,该杀的杀。
今日送进军府的,已是整顿后的第三份收支册。
“比前月多了多少?”
朱友文跪坐案侧,翻到折角处。
“实收到库的钱帛,多了近两成。新开市肆尚未尽数征税,主要还是旧日漏失的钱,如今收了回来。”
朱温拿起册子。
关中两次大败,折损的不只是兵卒。甲仗、马匹、粮车,一笔笔算下来,看得他几夜不能安睡。败兵回来要安置,阵亡将士的家属要抚恤,诸镇见宣武失利,也都生出了别的心思。
他原本最恨地方官哭穷,如今却不得不逐项去问,一匹绢从何处来,又用到了谁身上。
谢瞳坐在下首,补了一句:“市禁放宽以后,行商多愿留宿。只是营中将士赊欠铺户的钱,还须约束。”
“谁赊的,谁还。”
“有些是将校。”
朱温抬起头。
“将校便不领俸了?”
谢瞳拱手领命。
这几个月,汴州城内沿街市肆许多开到了入夜,城门启闭仍依旧制,军士也不得借巡街之名进店索取酒食。普通货物减少重复征税,盐酒等榷利则重新归入官库,由官中掌握收售,堵住豪强与军将私分的口子。
柳璨替这些新令拟了文告,写得冠冕堂皇。朱温只看了一遍,便让人张贴出去。
至于屯田,才刚清出一批荒地。谢瞳得明白,眼下还得往里面投种粮、耕牛,收成须等来年。
朱温没有催。
他吃过缺粮的苦,知道地里没有什么东西能靠一道军令就长出来。
“徐州兵如何了?”
“重新编定五千三百余人。”张策答道
“老弱另安置屯田,军中都将以上,多已换用旧将。甲械尚缺一些,操练已恢复。”
朱温合上账册。
时溥留下的这批残军,起初怨气不。他没有一概打散,将熟悉的队伍留下,又把能调动全军的人换掉,逐月补齐拖欠的粮饷。前些日子亲自阅军,阵列已经像了样子。
总算有几件顺心事。
亲兵便在这时将朱珍的来信送了进来。
朱温拆信看完,脸上方才那点舒展渐渐收了回去。
“高仁厚去见了姚长奇。”
众人静下来。
朱温将信递给谢瞳,让他传阅。信中记着借兵、修车、调换旧卒,也记着天子召见陆扆不成之后,数日不肯与朱珍多言。
温韬坐在末席,等了好一会儿,信才传到他手中。
他一字不漏地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刚投朱温时,他的座次还在前面。朱温常召他问关西军情,赐宅、赏帛,饮宴时也不忘叫他近前。
后来关西丢了。
柳璨会替朱温统筹人事,谢瞳能够筹钱粮,张策奔走合,使河东不得不顾忌后方。人人有事可做,温韬却渐渐连军府都来得少了。
前日门吏竟拦住他,问可有传召。
那人并无不敬,甚至还赔着笑,可温韬站在门外,脸上仍像挨了一下。
“我军将出师,这洛阳如何处置?”
朱温问话时,温韬将信纸攥得一皱。
谢瞳先道:“朱珍已有防备,再将宫中旧人裁减一些,姚长奇所部择机调出洛阳,应无大患。”
张策却道:“调兵可以,宫中不宜逼迫太甚。陛下连宰相都见不得,难免生怨。不妨许陆扆等人照常奏事,由朱珍看住军械、城门便是。”
朱温没应声。
“今日裁人,明日调兵,终究不能日日守在御榻之前。”
温韬忽然开口。
几人都看向他。
他将信放下,起身行礼。
“陛下既不能体谅大王匡扶之苦,何不另择贤明,以安社稷?”
屋中连翻纸的声音也没了。
朱温缓缓抬眼。
“你什么?”
温韬心头一跳,已经出的话,却无从收回。
“古有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人主不能承宗庙,大臣亦有不得已之举。大王为天下征战,朝廷衣食皆出河南,岂可反受掣肘,坐看兵祸再起?”
“温公好大的口气。”
张策闻言皱眉,将茶盏放下,斥责道。
“伊尹、霍光所行,各有其故。如今陛下有何大恶,便须废黜?”
温韬道:“隔绝忠良,私结将帅……”
“忠良是谁?私结何人?”
张策指了指案上书信。
“天子命军士修车,召旧将问话,便是罪状?大王若据此行废立,长安那位凉王,怕是连檄文都不必另找由头。”
朱温的目光从温韬移到了张策身上。
张策起身,对朱温正色拱手道
“汉末董卓入洛,兵强势盛,擅行废立之后,关东诸侯便有了合兵讨董的名义。曹孟德挟天子,亦专朝权,却终身不曾废汉帝。两人成败,自不止此一事,但名分得失,大王不可不察。”
“如今李业兵在潼关,李克用据有河东。我军再动天子,二人先前的争端,反倒能因此暂时放下。”
温韬脸色有些发白。
他想起那个站在府门前陪笑的门吏,咬了咬牙。
“张公所言,是守成之计,可陛下肯让大王守么?”
他向朱温俯身。
“淮南节度之命,兖郓讨罪之诏,哪一道不是反复催请?兵是大王养的,粮是大王出的,到头来,陛下只须一句不准,诸军便要停在原地。”
“今后破二朱、下淮南,又当如何?功臣须授官,降将须安置,难道每得一州,都先往洛阳求一回?”
朱温没有动,握着册子的手却慢慢松开了。
那几份迟迟不肯用玺的诏书,他自然记得。
长安兵败以后,天下都在看他的笑话。李晔也知道他急于东山再起,偏偏将制书压在宫中,问罪状,问缘故,仿佛宣武军死去的那些将士,还抵不过御案上的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