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一步一印(1 / 2)
唐三自己都没有立刻察觉到这个变化。
起初只是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偏移。
他在水中盘坐时,左半身沉入阳泉的深度比右半身略深了一线;运转海神之力时,那股湛蓝的光芒在泉水中扩散的范围比修罗之力的暗红色要广出一圈。
他以为是修炼过程中的自然波动,毕竟两种神力融合本就存在此消彼长的节奏,不可能时时刻刻维持绝对的均衡。
直到某天深夜,他从深层次的冥想中醒来,才真正注意到了自己双手的姿态。
他的左手正静静地浸在阳泉中,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下,柔和的海神之力如同温热的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注入泉水。
那股力量并不大,更像是某种下意识的抚慰,如同一个人坐在床边伸手轻抚熟睡者的额头,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而他的右手虽然也沉在阴泉中,但修罗之力的输出明显更克制、更收敛,暗红色的光芒只是稳稳地锁着那些寒意,没有丝毫多余的释放,也没有任何主动靠近的意图。
唐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两只手在泉水中截然不同的姿态,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确实在偏心。
明明知道阳泉与阴泉本为一体,是暗面生命树的一体两面,海神与修罗之力该是保持平衡才能有效加固封印。
但他在执行时总是会不自觉地让海神神力多流出一些,多温暖那棵被腐蚀已久的树一些。
阳泉中那份剥离出来的生机也在接收到更多神力时,会变得格外柔顺而活跃,像是一株久旱的植物在得到水分的瞬间舒展开蜷曲的叶片,每一缕热力都带着某种近乎感激的轻颤。
而阴泉中的寒意虽然依然被修罗之力稳稳压着,却总觉得被“冷落”。
那种沉寂的,腐朽的能量在唐三右手边沉默地涌动着,得不到多余的关注,也得不到任何超越“镇压”之外的东西。
为什么会这样?
唐三蹙眉思索了一会儿,起初他以为是和小舞在一起久了后,受她的影响。
小舞是森林神,她对一切生命都怀着近乎本能的珍视。
两个人在一起时间长了,有些东西的确是会传染的。
因为她的那双手,总是会向需要温暖的地方伸过去。
但唐三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小舞固然有影响,但他自己清楚,这种“偏颇”并不只是从她那里沾染来的习惯。
他是双神一体很久很久了,两种神力在他体内共存,已经逐渐渗透进了他的性格深处,或者说是他本身的一种外化体现。
海神之力滋养万物,温柔而广阔;修罗之力裁决终结,冷酷而精准。
这两者本质上一个偏“生”,一个偏“死”。
而当任何拥有足够力量的存在,在面对一棵为了触碰到阳光而将自己撕裂的树时,心中最先涌上来的恐怕都不会是冷静的分析和均衡的判断,而是某种软得让人无法忽视的怜悯。
这是实力达到一定层次后才会产生的柔软。
弱小者自顾不暇,没有余力去怜悯他人。
而强大到一定程度之后,反而会对那些挣扎求生却力不从心的生命生出一种本能的心疼。
唐三没法在知道这一切之后,还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机械地在阳泉和阴泉之间维持着冷冰冰的平衡。
“这要是被前辈知道了,又好说我了吧?”
他自嘲一笑,似乎已经想到波塞冬或者修罗在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后会是个什么反应了。
唐三摸了摸鼻子,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
反正他暂时也不会去神界,除非神界派人下来,否则,还是要靠他来平衡此处的封印。
这样考虑着,心中那股微妙的“做了坏事但没被发现”的轻松感让唐三嘴角的弧度稍微大了些。
一阵风从冰火两仪眼的上方掠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月下打着旋儿飘落在泉面上,瞬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唐三这才注意到,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十一月了。
他抬头望向山谷外的天空,夜空中星辰稀疏,霜气已经在远处的树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
此处因为有炽热阳泉的热力,也称得上一句四季如春,草木葳蕤,但他知道,山谷之外的世界已经进入了深秋向初冬过渡的时节。
“也不知道小舞和大家都如何了?”
唐三喃喃开口,而远在晨曦森林的小舞即便已经进入到闭关状态下,似是也能感知到这份思念。
其实十一月的晨曦森林,正是一年中最温柔的时候。
小舞没有选择在森林神神殿内闭关。
那座由古木和藤蔓天然交织而成的神殿虽然庄严而静谧,墙壁上流淌着淡绿色的生命光辉,但对她来说,四壁终归是四壁。
她需要头顶有天空,身边有风,指尖能触碰到真实的树皮和落叶,呼吸时能闻到土壤翻新后湿润的芬芳。
于是她搬到了神殿外那棵最为古老的金枫树下,背靠着粗粝的树干,双腿随意地盘在厚厚的落叶上。
一层叶落下来,铺了将近半个月,如今已经积成了柔软的、踩上去会发出沙沙声响的地毯。
不过周围安静极了,除了小舞很轻的呼吸声外,听不见半分噪音。
小舞没有在神殿内闭关,而是选择了室外,因此几位供奉们包括鸟兽们都自觉将此处划成了“禁地”。
除非森林神闭关结束,否则谁都不能贸然打扰。
今天的晨光来得格外柔和,一大早就从东边的树梢间斜斜地穿进来,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柱,每一道光柱里都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像是被白昼惊醒的星屑一般。
晨光渐渐升高,将整片金枫林笼罩在一片温柔的琥珀色中。
小舞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每一次吐纳都像是一阵极轻的风从林间拂过,不惊动任何一片叶子。
她的意识正在一寸一寸地沉入大地。
先是皮肤感受到的触感变了,落叶的棱角、土壤的温度、草尖划过脚踝时那种微微的痒,这些细节渐渐模糊了界限,仿佛她自己的身体正在溶解,化作无数细小的粒子渗入身下的土地。
她的心跳越来越慢,慢到几乎与那些冬眠中的幼小魂兽同频,每一次搏动都间隔漫长,却沉实有力,如同大地深处那些古老岩层在亿万年间保持的脉动。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起初是模糊的,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被听人说话,只有嗡嗡的共鸣却不辨内容。
但渐渐地,那些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树根在土壤中伸展时与砂砾摩擦的窸窣声,像是老人在翻动一本纸质泛黄的书页。
那是地下水流在岩层缝隙中渗透的滴答声,每一滴都精准地落在一处根系汇聚的地方,如同钟摆的节拍。
那是冬眠中的松鼠蜷缩在树洞里翻身的细微动静,毛茸茸的尾巴扫过树洞内壁,带着一种让人忍俊不禁的慵懒。
小舞的意识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没有丝毫抗拒地被这些声音包围、浸透、融化。
她感知到那棵金枫的木质部中,正在缓慢上升的树液在导管中流动的轨迹。
每一滴树液都带着根从土壤深处汲取来的微量养分,沿着树干螺旋上升,在枝条的分叉处分流,最终抵达最末梢的叶片。
那些赤金色的枫叶正因为树液的减少而逐渐失去支撑,在叶柄与枝条连接处形成一道细弱的断裂层。
等到某个恰到好处的风来临时,它们就会安然飘落,不挣扎,不留恋,如同赴一场早就约好的告别。
她感知到树根深处那些千丝万缕的菌丝网络。
那是森林中最为隐秘的沟通系统,无数菌丝在地下编织成一张比树根更细、更密、更无处不在的网络,将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朵花连接在一起。
通过这张网络,一棵树可以向另一棵树传递养分,一棵受伤的树可以向远处的同伴发出警告信号,一棵将死的树可以将自己的残余营养通过菌丝转交给周围的幼苗。
此刻,就在她身下不远的地方,那棵金枫正在通过菌丝网络缓慢地向南边一株还不到它一半高的幼枫输送着糖分。
没有声音,没有语言,只是一种安静的、近乎本能的馈赠。
小舞的眼睛在紧闭中微微湿润了。
这就是她选择在这棵金枫树下闭关的原因!
她坐在这里不只是在修炼森林神的传承,她是在学习,学习一种比人类语言更古老的沟通方式,学习一种不需要声音的倾听,学习一种不依赖肢体的触摸。
森林的万物从不说话,却一直在交流;从不承诺,却从未失信。
它们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然后让整片森林在无数个“做自己”的瞬间中,自然而然地成为一个完整的生命体。
随即,小舞的意识继续向外扩散。
越过金枫林,越过那片被供奉们划定的禁地边界,越过晨曦森林的外缘,她的感知如同涨潮时的海水般缓慢却不可阻挡地蔓延开去。
她感知到这片森林中每一棵树的呼吸节律,快慢不一,深浅不同,却共同构成了一首几乎没有重复段落的复调乐章。
她感知到地底那些正在冬眠的动物们平稳的心跳,感知到土壤中无数微生物在分解落叶时产生的微弱热量,感知到空气中悬浮的花粉和孢子正在做着漫长而耐心的等待。
她甚至感知到了更远处的某种东西,一片极远的、与自己正在共鸣的气息。
那气息来自大陆的另一个方向,带着温泉的热意和某种深沉的脉动,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正闭着眼,将心神沉入大地深处。
那是唐三。
她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