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伏罪（1 / 2）
苏勒牧羁押在平章府衙内，十数永州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其中还有蔡惟用特意选拔的懂术法的士兵。
据蔡惟用介绍，他这些年一直在民间搜罗术法世家后人加以培养，在永州军中成立了一支特殊部队，就是为了应对不时之需。他接着告罪说这支部队选拔不论出身，或许就是因此才引得各方细作层出不穷。但旋即他拍着胸脯保证道，这次用来看押苏勒牧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绝对没有问题。
叶臻点头道：“很好。”白巽那一箭在苏勒牧体内种下了禁咒，陆吾拿下他时又废了他的灵根和丹田，如果这般情况下苏勒牧还能逃脱，那她只能自认倒霉了。但蔡惟用能培养出这样一支队伍殊为不易，她是真心赞服。
一行人远远便听见了苏勒牧的叫喊：“我是南疆大王子，我是南疆的王！尔等敢这般对我，我南疆必将大军压境……”还夹杂着南疆语的叱骂。
见到蔡惟用过来，一人上前道：“指挥使，他说他要如厕，已经叫了一个时辰。”
蔡惟用话到嘴边，又看向叶臻。
按照国与国之间的惯例，苏勒牧是南疆王子，就算被俘，也会得到礼遇。因此，蔡惟用没对他做什么，仍旧好吃好喝供着他。
苏勒牧起先很得意，但没多久就意识到这招的厉害了。他再如何也是贵族，在大庭广众之下如厕，他做不到。他要求去茅房。
士兵们准备了纸笔，告诉他，什么时候交代罪行，什么时候就可以去茅房。
苏勒牧就说自己愿意招供。他想着乱写一气，先松快了再说。
谁料士兵们看了他写的东西，面无表情地说不是实话，让他重写。
苏勒牧顿时意识到，蔡惟用很清楚要他写什么，只是需要他画押。但他是不可能认罪的，一旦认罪，他再无翻身之地。
可这玩意也不是想忍就能忍得住的。
苏勒牧忍得越来越辛苦。他开始坐立难安，使劲地扭绞着双腿。看见叶臻一行人时，他已濒临崩溃。他把希望寄托在叶臻身上，想着她毕竟是个女人，肯定会害羞。
却听叶臻说：“要上就在这上。”
苏勒牧愈发面红耳赤：“叶臻，你敢羞辱于我！”
“你爱上不上。你已是阶下囚，不在这上，还想去哪？”叶臻情绪淡漠，“没给你大刑伺候，很不错了。”
苏勒牧呼吸一滞，旋即呵笑道：“你就是在报复！你那好侄儿落在我们手里，少不得缺胳膊断腿。阿依木布下了天罗地网，苏凌远如何怕是已成亡魂。你无法让我屈服，就用这般下三滥手段，真好不知廉耻！”
叶臻有很长时间没收到苏凌远那边的消息了，说不忧心自是假的，但她分毫不露，嗤道：“你就做梦吧，梦里什么都有。”
苏勒牧拧眉，转而对蔡惟用道：“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她是叶家女，她是逆贼遗后！她与我里应外合……”
他还在说，但蔡惟用一个字都没听。到了这地步，他当然盘明白了叶臻的身份。他用低沉但足以让苏勒牧听清的声音说：“殿下，此贼出言不逊，可要让他吃点教训？”
叶臻勾唇道：“不必。多得让他追着你吠。”
蔡惟用没忍住笑了一下，退后不说话了。
苏勒牧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你早跟她串通一气？”
叶臻站得有点累，寻了把椅子坐下，道：“你是觉得大家都和你一样蠢？你究竟是想说我是叶家女，还是想说我是公主？如果你觉得我叶臻跟你是一伙的，那还省得我问你了，我回头就入京自首，就说我知道你所有罪行。你不光杀了知府，在平章府内搅弄风云残害百姓；八年前，你不肯与我朝合作，表面应允却又故意拖延，诬陷梁王与你勾结……”
“你闭嘴！”苏勒牧倏然挺身，又被锁链拉回原位，“你休想污蔑我！”
“我污蔑你吗？我哪句冤枉了你！”叶臻神色陡然冷厉，看着他眸中掩藏不住的慌乱，倏尔又缓了节奏，只是语中压迫更甚，“还是你想承认我是公主？如此更好，本宫今日便拿你祭旗，以慰我大齐千万因你而死的忠魂！”
苏勒牧一时被她气势镇住，半晌才道：“你不敢杀我，杀了我就是挑起两国矛盾……你齐国如此残害俘虏，人人得而诛之！你等着，等我大军压境，你将会是千古罪人！”
“啧。你和阿依木联手把王室都杀完了，谁会把你当回事？”叶臻冷冷道，“至于阿依木，胆敢劫持我朝皇孙，此刻怕已成了刀下亡魂。你蒙舍珞一脉即将绝后，贵族们会将十二城瓜分，这可都是你一手促成的！”
“我蒙舍珞是千年来最尊贵的王，我有四方神庇佑，我不会输！阿依木也不会输！小九，对，我们还有小九！”苏勒牧拖着铁链，拼命想要来抓她，却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他状若癫狂，诅咒道：“小九很厉害的，她什么都会！你们囚禁了她，你们会自取灭亡！”
叶臻眼前闪过阿玖的身影。九公主阿勒那的确不简单，可那是另外的事。她观苏勒牧脸色，估摸着他此刻是真的生理和心理都到极限了。
蔡惟用适时出言道：“认罪吧，苏勒牧。把八年前你做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此话一出，叶臻看了他一眼。
蔡惟用垂首道：“臣自武英殿卒业后，曾在楚国夫人帐下效力。”
叶臻一下就明白了。她哑声道：“指挥使高义。”
“大小姐一路辛苦。”蔡惟用换了称呼，拱手道。他此前未言明，只因他眼瞎心盲，也曾将叶家视作逆贼，如今想来羞愧难当，如何敢再提当年帐下知遇之恩。
苏勒牧那边，他一把夺过纸笔，开始疯狂书写。他的脸已经开始紫胀，生理性的眼泪不断滚落，到最后，他是在边哭边写。
士兵们捧着他已经写好的纸过来，给蔡惟用过目。蔡惟用看完，又呈给叶臻。
苏勒牧所述大体与叶臻他们掌握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些细节。
武成二十四年壬寅变法之时，苏勒牧与襄阳侯里应外合，放出流言指变法不吉引得天生异象，并煽动世家向朝廷联合施压，打压新擢官员，又刺杀梁王苏凌远。
正当此时，活尸现世。齐国欲与南疆合作共同镇压，苏勒牧心知时机来临，便说服了父亲南疆王一再拖延。
襄阳侯通过苏勒牧走私军械，又将线路介绍给了安宁侯，此二家获利颇丰，从中分出一部分给苏勒牧作为他提供便利的报酬。苏勒牧起初没想害苏凌远，他只是想立功，为自己成为王储添砖加瓦。但既然襄阳侯与安宁侯许以重利有所要求，他就配合了他们。
他表面答应苏凌远愿意寻找破解活尸之法，实际仍然一拖再拖，让襄阳侯和安宁侯在齐国国内操作，把苏凌远弄进了大牢。
叶臻看到这里，捏紧了拳头。从叶鹤尧的手书中看到这一段时，她就心如刀绞，此刻，她更是怒火中烧。
苏勒牧早就发现梁王和叶家在往南疆安插眼线，所以叶家也在他要清除的名单上。而叶家作为女帝左膀右臂，同样被襄阳侯与安宁侯视为眼中钉。于是这几人再度合作，布了一个大局。
在苏勒牧的描述中，梁王和叶家实在愚蠢，就这么前后脚踏入了他们的陷阱。而他自己识人不慎，被乌家利用，反而在父王面前丢了脸面。
苏勒牧写完了，被两个士兵压着跪在叶臻和蔡惟用面前。他咬牙切齿地问：“如此……指挥使可满意？”
蔡惟用不语。
苏勒牧深吸一口气，又问叶臻：“你满意了？”
叶臻说：“不满意。”
蔡惟用表示赞同。事情倒是这么个事情，但苏勒牧的语气措辞，是个人看了都火冒三丈。不过，若要作为证据，再逼下去就越线了。他看向叶臻，道：“要不……就这样吧？”
“画押吧。”叶臻道。
陈崇绪被沧渊的人带走，苏勒牧被逼着才画押招供，赵元璟仍在逍遥，的确让人不甘心。但这样已经很好了。罪魁祸首是否真心悔过，本来也无关紧要。
她冷眼看着士兵们抓住苏勒牧的手，按下了手印。
蔡惟用将供状整理好，递给叶臻，又吩咐人将苏勒牧押下去。
叶臻接过供状，俯身拜道：“今日之事，多谢指挥使。”
蔡惟用连忙扶住她，拱手说：“臣不敢受。”
他的态度和能力都很不错，看来她点状元还是很有水平的，叶臻暗暗自得，但没有再进一步表露什么。这样的人适合做个纯臣，与自己有两三分交情足矣，多了便是毁了他。
叶臻将供状收在怀里，心中感慨万千。
有人被蒙蔽人云亦云，有人为私利人面兽心，就有人前仆后继舍身成仁，芸芸众生，本就各不相同。当年之局，叶家之恨，举国之殇，实难追根溯源至一二祸首。后之览者各有所得，有识之士感于斯，奋而图强，于国于民有所建树，叶家，便算是求仁得仁了。
叶臻带着陆吾走出府衙时，已是月上中天。
府城刚刚遭遇劫难，严格执行宵禁制度。蔡惟用正要派士兵送叶臻回去，就听她惊喜道：“你们怎么来啦！”他接着便看见她风一样地跑出去了。
玄天承和苏冉在前厅已经等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