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夜帐私谈，虚实藏机（1 / 1）
故此故意当众发问，意图逼陈宫吐露下一步计划，顺着对方的话术层层拆解，探出其真正的终极目的。
陈宫心中暗忖，和洽素来秉节持正，此番发问，未必是替郭贡试探，多半是他已然嗅到几分异样，只是尚且看不透内里玄机，出于本心生出疑惑罢了。
于是他神色淡然，从容开口：“诸位皆知，昔日雍丘五大家族——圈称、邯郸商、申屠蟠、苏林、缑玉，族中骨干尽皆死于高柔之手。高柔占了各家田土、宅第与商铺，却并未将五族斩尽杀绝，尚有大量旁支族人苟活于世，如今沦落为市井贫民。他们心中积怨难平，日夜盼着重夺旧日家业。这段时日，我暗中已与这些遗族多有往来。虽说他们权势不复往日，可不少人依旧在郡县府署、地方军中留有旧人脉，只要许以重诺，大可借他们的力量行事。”
和洽听罢，眉头微蹙，心中疑云并未消散。方才他还认定此事背后必定藏有阴谋，可听陈宫这一番条理分明的述说，又仿佛对方所作所为，当真只为替吕布谋划出路。真假虚实交织一处，一时难辨真伪，和洽便不再继续追问，垂首陷入沉思。
这时郭贡向前倾了倾身子，开口质疑：“宫台的打算是借五家遗族做内应，在雍丘上演一场里应外合？可这套计策，赵云先前便用过，还辅以苦肉计，方才与蔡巢得以成事。前车犹在，就不怕镇东军早有防备，计谋当场被人戳破么？”
陈宫正要开口应答郭贡，一旁谋士苏怀文已然缓缓摇头，抢先出言：“使君，恰恰正因赵云用过此计，我军再度施行，反倒会出乎镇东军意料，此计大可一试。”
随军参军梁聿当即出言驳斥：“依我之见，这计策根本不必动用。镇东军必然会收拢防线，舍弃雍丘，集中全部力量固守陈留，等候赵云主力回援。”
苏怀文抬眼望向梁聿，微微一笑：“梁参军此言差矣。雍丘与陈留互为犄角，这般要地，岂能说弃便弃？依我判断，镇东军多半会先坚守雍丘一段时日，之后再行放弃。他们意在拖延战局，其中利害众人心中皆明：雍丘多守一日，陈留便多一分安稳，赵云也便多争取一日回师的时间。两相权衡，后者所得益处，远胜前者。”
帐内众人闻言，纷纷暗自点头。雍丘的守与弃，直接牵动整场战事走向，一时间帅帐之中，不少人低声议论起来。
梁聿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陈宫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不露半分喜色，语调从容缓缓开口：“二位所说，各有道理。若是主动舍弃雍丘，守军完整撤入陈留，便可增厚陈留城防兵力；若是力战之后再弃城，守军难免折损，守城实力随之削弱。表面看去仿佛不过取舍之间，实则内里差别甚大。诸位不妨想一想：豫州军接手一座敌人主动放弃的城池；豫州军苦战逼退敌军夺得城池；豫州军巧施计谋拿下城池。这三种情形，对两军士气，会是何等不同的结果？”
帐中文武听罢，相继颔首，皆觉此话切中要害。
前都尉樊拓应声出列，朗声答道：“自然是靠计谋智取敌城，最能提振我军士气，同时重重挫杀对方军心！”
就在这时，梁聿豁然起身，高声说道：“纵然计策听来可行！可诸位莫要忘了，雍丘是守是弃，选择权攥在镇东军手中，不在我们！”
陈宫立刻应声作答：“我离开之时，雍丘城门尚未封锁完毕。我敢断定，城中兵马并未筹备撤兵，反倒在加紧囤积守城器械粮草，另有别处探报亦可佐证。我敢担保，镇东军决意死守雍丘。”
郭贡低头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是固守还是弃城，待到明日我军兵临城下，一切便见分晓。倘若对方决意据城顽抗，便劳烦公台立刻联络城中内应，切莫错失时机。”
陈宫起身拱手领受将令，帐中文武再无别的异议，众人复归席位，酒宴继续开席。
宴罢散去，陈宫被安置在一座独立军帐歇息，随行的十一人尽数随他同在帐中。陈宫当即唤来那名把户小队长，命他即刻出营传报，告知石韬这边谈判进展顺利，谋划一切依序推进。
这名把户公然动身离开大营，沿途不曾受到阻拦盘查。只因郭贡早已下达吩咐，准许他出外联络雍丘城内的内应，有这层名义作掩护，出入营寨自然通行无阻。
陈宫正打算安歇，帐外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竟是豫州士人领袖和洽。见他深夜登门，陈宫心中大感意外。
原本陈宫的盘算，是待到明日大军一同开拔，路上再寻机会与和洽周旋，待入得雍丘城内、一举控制郭贡之后，再拿郭贡作为筹码，换回毛玠、和洽二人，顺带换取粮草器物等诸多条件。
帐帘被掀开，和洽缓步走入，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开门见山说道：“宫台，我如今反倒看不透你的本心了。表面之上，你处处替吕布筹谋，又为郭贡攻取陈留出尽主意。可我反复思量，你现身于此地，处处皆有可疑。更何况你同吕布之间的恩怨离合，眼下全无实证可以核验。”
陈宫微微一笑，开口回道：“阳士先生，何以对我生出疑心？心中既有疑惑，方才帅帐之上，为何不当着郭使君的面直言发问？依我观之，先生不过是心中好奇，并非真心为郭使君考量。既是如此，又何必深夜来此诘问于我。有些事知晓得过多，徒增自身烦忧罢了。”
和洽目光凝在陈宫身上，静静审视片刻，缓缓说道：“如此说来，此事当中果然另有隐情，内里纠葛，怕是颇为复杂。”
陈宫并不答话，只维持着一抹淡然笑意，抬手邀和洽落座，又吩咐帐下随行之人奉上茶水。帐内灯火摇曳，二人相对而坐，气氛一时默然，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