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夜帐论道（1 / 1）
陈宫呷了一口清茶，缓缓开口：“阳士先生，你乃是当世名士，在豫州声望，便好似逝去的边文礼一般。你阅人观世自有眼光。我先前效力曹孟德，眼见他酷烈好杀，所作所为背离本心，这才转投吕奉先，谁知依旧得不到全然信任。望先生以我为鉴，务必审慎择取明主。”
和洽亦举杯饮茶，闻言朗声一笑：“宫台这番话，是在暗示郭贡并非值得托付的明主，难保来日，他也会效仿曹操诛杀边文礼，将我加害么？实话与你讲，我本是被他强行征辟至此。往日除了方才帅帐之中，我素来不曾为他献一言一策，他不过将我当做装点门面的吉祥物罢了。偏偏今夜我开口发问之后，他反倒生出妄想，以为能够收服我真心效命，这般看来，我反倒无意间帮了你一把。”
说罢，和洽神色收敛几分，继续推演判断：“那我便来捋一捋心中猜想。首先，可以排除你是曹操麾下之人；其次，你究竟真心属于吕布，真伪各占半数；余下，你有三成可能，实则是赵云那边的人。”
帐中灯火跳跃，茶水腾起淡淡白雾。陈宫握着茶盏的手指微顿，面上那层从容的笑意，一时之间，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凝滞。
单凭帅帐之上陈宫的种种举止，再加上此刻帐中私下对谈，和洽便能推演出这般层层猜想，足见其人确是智思敏锐之士。
陈宫轻轻放下手中茶盏，避开方才对方的揣测，转而问道：“阳士先生，那你日后作何打算？莫非便要久居郭使君帐下？如今天下诸侯蜂起，世间应当不乏值得托付的明主。”
他刻意答非所问，不肯直面身份的诘难。
和洽闻言呵呵一笑，一语点破：“你口中所说的明主，想来便是平壤侯赵子龙，何须再遮掩。”
话音落下，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嗓音，灯火映得眉眼愈发锐利：“宫台，唯有你是平壤侯的人，前后所有事理方能全部说得通。倘若你真心为吕布效力，便不该逗留陈留地界，该径直赶赴豫州面见郭贡游说才是。你偏偏守在滑亭等候，这本就是一处破绽；如今又处处为攻取雍丘出谋划策，就更令人生疑。”
陈宫听罢，缓缓点头，神色不见慌乱，反倒生出几分坦荡，沉声说道：“先生慧眼如炬。如今先生大可前去告密，取下我这反复无常之人的首级，以此向郭贡彰显你的才干。我陈宫，死而无憾。”
和洽声音压得更低，缓缓开口：“你早已料定，我本无心效忠郭贡，绝不会前去出卖于你。今夜不少话语，本就是你有意吐露，用来印证我心中的揣测。除此之外，你亦想借此番机会为平壤侯游说，盼我能够投效镇东军。”
陈宫闻言，当即肃然起身，对着和洽深深一揖：“先生慧眼洞穿一切。不错，我此行的目的之一，便是游说先生入镇东军，辅佐平壤侯。不知先生心中，究竟是何想法？”
和洽亦起身，拱手还礼，眉宇间带着几分纠结：“宫台，对于赵子龙，我内心实在矛盾。他体恤底层黎民，这诚然是大德。可行事之间，却多有忽视士族、世族权贵之处。在我看来，治理天下，士农工商缺一不可，阶层次序更不可轻易打乱。唯有善待并倚重士族，他的前路才算走得端正。”
出身士林的和洽，并不否认赵云体恤百姓的本心，只是固守士族立场，这便是他心中最大的芥蒂。
陈宫缓缓颔首，耐心开解：“我昔日亦与先生一般，心中万般矛盾。可后来承蒙诸葛小参军点拨，又与石广元诸位贤士细谈武州治理诸事，心中郁结尽数化开，眼界彻底开阔。”
他坦言道：“平壤侯在武州缔造王道乐土，一切根基皆在于民。他曾对卢子干公言道：寻常小忠，不过忠于皇室帝王、一朝社稷；真正的大忠，是忠于天下万民、苍生福祉。”
这些言语并非赵云亲口原话，皆是诸葛亮、卢植等人亲历新政后，结合赵云本心理念总结提炼而出，字字句句，皆不出赵云立世治世的思想框架。
随后陈宫从容娓娓道来，细细讲述武州新政、民生、吏治、军制的种种举措。他初入赵云麾下时日尚短，所言不过是皮毛梗概，可短短半个时辰的叙述，已然条理清晰、格局宏大，足见其深受新政理念浸染，心境见识早已远超寻常乱世谋士。
和洽静坐聆听，全程默然不语，心绪被全然撼动。待陈宫话音落定，他久久沉思，半晌之后才缓缓开口，语气满是震撼与恍然：
“听君一席话，我仿佛窥见一方从未见过的新世界！”
“平壤侯从未否认士农工商四民各自的价值，他从不是要废除阶层，而是要重整乱世失衡的世道。”
“士人不再被世家大族私相垄断、把持仕途，官府广开学堂，寒门子弟皆可求学入仕，让贤才不被门第埋没；商贾可自由营商谋生，却受国法节制管束，杜绝豪商逐利忘义、盘剥百姓、祸乱民生；农人皆有保底口粮田，亦可租种官田、爵田劳作安生，彻底杜绝流离失所、无地可耕之苦；工匠不再被视作下九流贱业，凭一身技艺立身立业，造器兴工、利济四方，凭本事受人敬重。”
“至于军中，更是脱胎换骨。以严明军纪约束将士，立规明矩、护佑百姓，打造真正为民而行的子弟之师，彻底终结汉末以来兵匪同源、军士扰民的乱世顽疾！”
和洽神色一动，好似心中已然拿定分寸，开口说道：“这般治世景象，武州月报之上虽略有记述，可未曾亲身踏足亲眼得见，我终究难以断然做出取舍。”
陈宫当即应声答道：“此事自然无妨。阳士先生大可前往武州游历一番，亲眼观览当地实情之后，再定去向。无论最终选择留下还是离去，尽皆听凭先生本心，绝不强留。平壤侯也曾叮嘱于我，不必逼迫旁人仓促抉择。只是我的处境与先生不一样，我有背弃旧主的过往，想要投身麾下，便要拿出十足的决心与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