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一九章 誓师（1 / 2）

清晨的建康东篱门外校场上，薄雾和地上腾起的尘土混合在一起，在半空中形成一片昏黄的烟尘之气，将所有一切都裹挟在内，变得混沌朦胧。

在这烟尘之下，无数个如蝼蚁一般的身影正列队进入东篱门外的荒野校场。在方圆七八里的区域内集结列队。

来自建康外廓多座屯兵城的兵马组成的兵马方阵迤逦而来，喊着响亮的口号，踩踏起地面的尘土出东篱门进入旷野校场之中。随后按照相应的位置抵达列阵区域列阵等待。虽是清晨，但所有人都汗流浃背，脸上的汗水将满是灰尘的脸洗刷出一道道沟壑。所有人都张着口在这窒息的烟尘之中艰难的呼吸着。

兵马队列之后是庞大的车队。成千上万辆大车隆隆出城，有的是蒙着油布的高大平板车，由多头骡马拉扯还显得颇为吃力，有的是普通的厢式马车，里边堆满了物资。更多的事普通的人力车，数名百姓赤裸上身拉着满车的物资，绳索在肩膀上勒出的血痕宛然可见。

车队停靠在荒野校场外围区域，密密麻麻的排了数排，绵延数里之长。

建康城东篱门外的荒野大校场地面开阔，方圆十余里都是较为平坦的地面。说起来，此处曾是李徽当年率军进攻建康的驻军之地，许多山丘都是东府军铲平的，地面的许多凹陷不平整之处也是东府军填平的。当时是为了大军驻扎作战方便而平整的，后来李徽退兵之后，刘裕命人将此处作为大型校场使用。在校场中间位置建起了高台，又在四周建造起数十个副台，在周围建造军营烽燧，四周高处设立瞭望台无数，硬是将城外这处校场打造成了巨大的军营和训练场。这里可容纳兵马十万有余，已然成为了最大的兵营。

今日，此处正是刘裕大军出征京口的起点。此刻近二十万兵马集结于此，正要等待刘裕亲自誓师于此，兵发京口决战。

辰时三刻，数百骑骏马从东篱门冲出，马上兵士身着金色盔甲，壮硕威武，宛如天神。他们策马冲出东篱门直奔校场，之后沿着密密麻麻兵士队列之间的通道策马狂奔。

“全体肃静，陛下将至，噤声，整甲，正冠，迎候陛下。”

马上金甲骑兵一面策马飞奔一面高声叫喊着。

所有人闻言立刻安静了下来，他们纷纷整顿盔甲，将目光投向东篱门方向。

一炷香时间后，东篱门外，数百金甲骑兵列队缓缓而出。在他们身后，刘裕乘坐在高高的龙辇之上缓缓而出。他的周围，文武官员和贴身近侍数百人策马跟随着。

不得不说，刘裕身上有一种特有的威严。所有人看到刘裕的那一刻，虽然相隔甚远，但依然感受到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哪怕连面目都看不清，都似乎感觉到刘裕的目光扫向了自己，让自己有所感受。这或许只是一种心理上的感觉，但这种感觉还是很真实。

刘裕一行人进入校场之时，校场上二十万将士轰然跪地，甲胄摩擦声，兵刃叩击之声齐声轰响。

“恭迎陛下！”

数十万将士的声音犹如山呼海啸。

刘裕坐在辇车上方，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摆手道：“免礼！”

刘裕说话的声音很轻，但似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般。所有人齐声应诺，纷纷起身。这当然少不了人群中那些传话兵士的声音。在每一个队列之中，都有一名嗓门清越的传话士兵。刘裕的每一句话都会通过数以千计的传话兵传到校场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名士兵耳中。虽然有些延时，但这是常规做法。他们不像徐州所用的手段，在小型广场上安装传音竹筒，加上扩音竹喇叭放送四周。当然，传音竹筒并不适用于眼前这么大的场面，因为竹筒会造成声音的衰减，传音的距离有限。更远处便不可闻。小型广场集会可用，大型集会还得靠喊。

不久后，刘裕一行抵达中心高台之下。在数十万道目光之下，刘裕缓步拾阶而上登上高台。不久后，他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之上。

高台八丈，刘裕站在高台上向下看去，四周阵列整齐，绵延数里之外。下方兵士如蝼蚁阵列，旌旗在队列之中飘扬，数十万人的目光都投射在自己身上，那种感觉，就像是沐浴着令人兴奋的光芒一般。他能清楚的感受到这些目光之中的敬畏、崇拜、恐惧等诸多感受，这便是君临天下之感，万众瞩目，一言而动，掌控他人生死的感受。只要自己一句话，下方这些将士将会为自己去拼命去流血去奉献一切。

“诸位将士，今日我等在此誓师出征，即将进攻京口之敌。朕有些心里话，相和诸位将士说。”

刘裕朗声开口。在周围数十个小高台上，数百名兵士站在上面，将刘裕的话向着四周的兵士进行传播。和队列中的大嗓门兵士们一起，将刘裕的话传遍每一个角落。虽然听感一般，听不到陛下的玉音放送，也有些延迟，但内容却绝对准确。

“朕起自寒微，提三尺剑，扫荡六合。自起兵以来，大小百战，未尝有退却之时。朕曾为护前朝基业，九死一生，玩狂澜扶大厦，不惜己身，不计得失。至今为止，朕身上伤三十七处。断骨之处，日日折磨，裂筋之痛，夜夜尤甚。朕所为为何，无非还天下以太平，令百姓以乐业而已。”

“今天下初定，朕欲为万民生息，让天下人再无征伐之苦。然有逆贼李徽，诈死欺天，啸聚贼兵，妄称讨逆，窥我疆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此贼不灭，朕何以安枕？诸军将士，皆朕肱骨，当随朕共诛此獠，彻底平定天下，还万民以太平。尔等可愿否？”

刘裕话音落下，下方数十万将士齐声高呼：“愿为陛下效死。愿为陛下效死。”

刘裕知道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包括所有流程，兵士们何时跪拜何时回应，每一句回话都是提前的安排，就是要让整个誓师大会更加的圆满。甚至自己此刻说话的稿子都是刘穆之为自己拟好的。但此时此刻，刘裕还是感到极大的满足。他们口中喊着的效死，不正是自己所追求的那般，主宰天下人的一切，让他们心甘情愿为自己所驱使么？特别是在目前这种情形下，自己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德望已经大跌，局势也变得恶劣，他多希望这口号是出自所有人的真心。

“有些话，朕今日要说清楚：尔等当知，朕非篡晋祚，实承天命之归。昔桓玄窃鼎，晋室如累卵；王恭猖獗，江左几倾覆。非朕浴血，焉有今日之社稷？天意既归，岂容竖子妄议！贼子李徽假托忠义，实则利令智昏。自前朝之时，此贼便谋划至今。表面蛰伏，实则暗磨刀枪，狼子野心，路人皆知。朕今亲率六师，顺天应人，此战必胜，何疑之有？”

“昔朕兄弟三人，起于蓬蒿。二弟道规、道怜，随朕征伐，出生入死。江北之战，道规死战浴血，临终之计，犹横刀大呼不负万民。道怜守荆州，拒敌数十万，死守江陵，誓死不退。数日之前，出城督粮，不料竟死于敌军偷袭。临终尚问“兄长可破敌否”——呜呼，兄弟之殇，痛彻朕心！朕每夜独坐，见二弟旧甲悬壁，恍若英魂未远。若天假其年，何须诸军劳苦？然二弟虽亡，其志不灭！朕今誓以残年，尽诛逆贼，上告二弟之灵，下慰三军之望！朕之兄弟尚且浴血杀敌，为我大宋尽忠殉国，尔等又岂可懈怠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