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二零章 书信(1 / 2)
二更时分,周澈坐在方城石屋内。烛火摇弋,照着面前简陋桌案上的一堆公文卷宗和防御地图。
送走了周平山等人之后,因为天色太晚,周澈临时留宿于方城之中。周澈一边仔细的看着地图,一边习惯性的端起茶盅来喝,却发现茶盅是空的。他正欲命人添茶,一人缓步从黑暗中走来,手中提着铜壶给周澈的茶盅续上茶水。
周澈抬头看着那人,脸上露出微笑来。
“怎么是你?为何还没去歇息。添茶倒水这样的事情,交由其他人做便是。你可是大公子,若王妃知道我使唤你端茶倒水,怕不是要苛责于我。”周澈笑道。
那人正是李徽的长子李淮,他穿着周澈亲卫的盔甲,若不知其身份,看上去便是普通的一名亲卫而已。
“伯父都没歇息,李淮怎敢歇息。为伯父端茶倒水乃是李淮的荣幸和职责。至于我娘亲那里,伯父说笑了,她绝不会说什么。当初她送我跟随伯父之时便说过,入了军中,便是普通东府军兵士,决不允许有什么特权。身为大都督帐下亲兵,侍奉大都督乃是我的职责。”李淮沉声道。
周澈呵呵笑了起来,站起身来走到李淮身边看着他。李淮的个头已经和周澈几乎齐平,半年多的军旅生涯已经让这位大公子身材健硕了许多。虽然他才十五岁,但无论言行举止已经脱离了之前的稚嫩,变化很大。周澈经常会产生错觉,在见到李淮的时候,时常脑海中会回想起当年居巢县初见李徽时的情形。因为如今的李淮从面貌到举止都和当年的李徽颇为相似。只不过,李淮遗传了张彤云的美貌,容貌上比李徽俊美些。但这几个月脸上的线条变得硬朗了许多,和李徽反而更加相似了。
“大公子,你是不是还因为我没有准许你进山作战而不高兴?”周澈微笑道。
李淮忙道:“属下岂敢。大都督既觉得我不合适,定然有大都督的道理。我自当遵从命令。”
周澈笑了笑点头。在决定出兵进山作战之后,李淮便找到了周澈,表示自己愿意随同进山作战。李淮如今是都尉,可领一千兵马。虽不能当主官,但可以随同作战,作为领军将领随行。但周澈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压根没考虑这件事。
周澈深知此次进山作战的艰难和凶险,怎么可能让李淮进山作战。且不说其他,光是在山野之中翻山越岭跋涉的艰苦,便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够承受的。别说李淮身份特殊,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十五岁的少年,周澈也不会允许他们参与此次行动。周澈要是答应了李淮的请求,就算李徽和张彤云不说什么,别人也或许会说自己包藏祸心,假公济私害大公子。
“李淮,这半年多来,你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你和兵士们同吃同住同训练,每日早起晚睡,又跟随参军们学习作战谋划,进步飞速。帐下的参军们跟我说,你将来必是帅才。说实话,你阿爷十五岁的时候也没有你这般惊艳。你阿爷跟我说过,十五岁的时候他还是顾家家塾中一个懦弱的少年,被人欺负了都不敢还手的那种。假以时日,你必能做出一番大事。”周澈拍着李淮的肩膀道。
“多谢大都督夸奖。原来我阿爷少年时还曾过这样的日子,他倒是没跟我说过。不过我阿爷的智慧和成就,李淮这辈子拍马难及。我只希望自己能不让阿爷丢脸,不堕他的威名。我在军中也没有什么建树,无非和其他人一样罢了。比我努力的人多的是。”李淮躬身道。
周澈呵呵笑道:“年轻人不骄不躁,甚好。我并非有意夸你,而是确实如此。你阿爷不久前和我通信,还问及你现状。他有一封信在我这里,要我转交于你。我本打算回了京口给你,如今便交给你吧。”
李淮闻言双目放光,神情激动不已。在李淮的成长岁月之中,父亲李徽其实是陌生的。说不上严厉,但在李徽面前,总是胆战心惊的样子。相处的时间也不长,毕竟父亲在外领军作战是常态。年幼时倒是经常接触,但幼时印象早已模糊了。十岁以后,李淮基本上感受不到李徽对他的关注了。
但父亲威名远扬,天下人无不敬畏,徐州百姓更是奉若神明。李淮自己也见到了阿爷创造的各种成就,心中自然对李徽生出崇拜之感。内心里很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希望和他交流。此番父亲专门写信给自己,对李淮而言简直是求之不得。
周澈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李淮。李淮双手接过来,怔怔的看了片刻,这才颤抖着打开。
“淮儿如唔。近来战事繁忙,无暇其他。昨日接大都督飞信,言及你在军中之事。为父这才想起,于你已有多日未曾相见,故提笔修书给你,你我父子也该好好的交交心了。听大都督所言,你入军以来行事勤勉,能忍受军中之苦,且有奋发之志,令为父心中甚慰。少年人自当受磨砺,正所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军队乃是最佳磨砺的熔炉,在其中可正三观正气,正心正身正人,早日领悟一些道理。对你极有益处。当初你母送你入军,这一步倒是意外的走对了。”
李淮吁了口气,听阿爷的口气,倒是不追究自己被母亲私自送入军中之事了。这件事李淮后来得人提点,也知道做的颇为不妥。母亲张彤云本意是借此让大都督为自己背书,造成大都督和自己捆绑的假象,然后可以吸纳更多人成为自己的拥趸,将来在某些事情上会更有竞争力。但此中忌讳也很明显。以前李淮不知,但现在已然明白。对母亲的做法,李淮自然不能指责,那是母亲的好意。但正因如此,李淮却不能心安理得。如果阿爷不追究此事,将来自己自会解释。
“淮儿,虽则入军磨砺对你是好事,然也要不可过度。磨砺固然要磨砺,但要一步一个脚印,万不可急躁行事,做一些超出自身能力之事。有决心有志气自然是好事,但人生的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要做的事情,切忌好高骛远轻率冒进。在为父看来,你此番随军历练,要做的便是观察学习琢磨,打熬筋骨增长见闻。你需知晓兵是怎么带的,仗是怎么打的,将士们的艰辛不易,血泪困苦都要明白,而非走马观花漠视无感。要知晓每一场胜利都非凭空所得,而是血肉所铸,浴血所成。不仅如此,更要懂得尊重每一名将士,将自己当成他们的兄弟子侄,信任他们,也守护他们。如此,在战场上你可将后背放心的交给他们,他们也会放心的将后背交给你。你要明白,创业维艰,多少人付出生命的代价,多少人家破人亡,其中又投入多少钱粮物资的代价。你更要明白,守业之难。高楼大厦平地起,但坍塌也只一瞬之间。你是个聪慧之人,当知为父所言之意。”
李淮心中激动之极,父亲这番话显然已经不是客套,而是真正在指引自己的人生方向,将他的所感所悟都告知自己。
事实上,李淮在军中这半年也确实有了脱胎换骨一般的领悟。军中虽然艰苦,军中之人也都不像自己之前接触的那些人,东府军中绝大多数人可说是极为粗鄙之人,言行举止会让李淮感到不适。在以前,李淮定会敬而远之,或者假装能够接纳他们,强自忍受。
但是在经历了京口之战的惨烈之后,在其后数月的相处之中,李淮逐渐已经对他们有了真切的改观。这些人固然没有之前接触的人那般优雅,也不会那些风雅之事,甚至许多人连大字都不识。但是在战场上,他们会浴血冲杀,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他们会用身体挡住同伴的身体,承受敌人的箭支和火器,将袍泽之义体现在行动上。他们会将有限的军饷凑起来救济困难的战友,用微薄的钱财撑起巨大的善意和真诚,体现什么叫做团结友爱。
去年冬天寒冷之极,方城和工事防线冰雪覆盖冷冽无比。李淮跟随周澈前往视察时,看到工事中的东府军趴在冰天雪地的壕沟矮墙之后,冻得脸上全是冻疮,手脚也全是冻伤却依旧坚守位置。李淮问过其中一些人,敌人并未进攻,为何不围坐烤火,让自己舒服一些。那些人的回答很简单:职责所在,不可懈怠。烤火固然舒服,但若敌人来攻,便不能及时示警。且火堆暴露位置,反成敌人目标。他们还说,他们参加东府军是为了保护百姓,效忠唐王。唐王为徐州百姓做了那么多,他们理当分担。他们还说,保护百姓便是保护自己的父母。每一名东府军士兵的父母妻儿亲眷都在保护之列,全心全意执行每一项任务,便是全心全意的保护自己的父母妻儿。
李淮虽是少年,虽然读书不出彩,但他读的书比普通人多的多。以前书上写的那些忠义节烈,那些‘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及人之幼’的话,那些舍生取义之类的话他并不理解,但在东府军中,他却看到有人在践行他们。也具象化的看到了这些精神。这对于李淮而言无疑是极大的震撼。
这个少年正在形成三观的重要时期,在东府军这座大熔炉之中,他得到的远比他自己认为的要多。只是还需要时间的沉淀和消化才能明白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