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二二章 攻城（二）（2 / 2）

江陵北城城墙后方一座石塔顶端，赵伦之面色铁青的扶着栏杆眺望着城墙方向。他所在的位置距离北城墙五百步左右的距离，此处是战时他的指挥部所在。在这个位置可以清楚的俯瞰整个战场。

过去一个多时辰的战斗，赵伦之全程目睹，并且见证了一切。此刻他一言不发，因为言语已经无法形容他的心情。他的手已经将塔外围栏的石栏杆抓出了碎屑，他的手指和指甲都已经破损流血，拳头攥的骨节发白。

谁能想到，攻城这才刚刚开始，便领略到了东府军如此强大的攻势，如此凶狠的无法理喻的打击力。在某一个瞬间，赵伦之觉得自已似乎错怪了张邵等人。不是他们无能，而是东府军实在太强了，强大到让人感到害怕。

脚步声咚咚作响，有人飞奔上塔，带着哭腔大声叫嚷。

“赵将军，赵将军，兄弟们死伤惨重，这可如何是好？太惨了，太惨了啊。”

赵伦之回头看去，来人满脸黑灰，鼻子嘴巴上全是黑色的灰尘和血迹，身上盔甲破碎，整个人狼狈不堪。那是手下将领张浩，此人是今日守城领军之将。

赵伦之本想责骂他，但一想到自已看到的场面，心中却又不忍了。可以想象，张浩等人经历了什么，也难怪他会这般。

“莫要慌张。将士们死伤了多少？”赵伦之问道。

“退下来的，只有一万三千多人。初步估计，死伤将士恐有四千多人。这……这才不到两个时辰啊。陈运之将军死了，王启明死了，赵将军也死了。还有十几个都尉都死了。”张浩大声哀嚎道。

赵伦之的心往下沉，短短不到两个时辰，损失居然这么大，死伤竟然四千多人。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今日开战之前，赵伦之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他知道东府军的套路，无非便是炮击压制而已，他知道会有死伤，但觉得不过数百人便已经是极限了。因为他做好了准备，兵士们也有躲藏的位置，完全能够规避炮火的轰炸。可现实却是另外一回事。

“莫要如此，速速带领兵马退到城中歇息治疗。做好安抚兵士之事。我会命人接替城防。打仗死人乃是常事，老夫没有考虑到对方火弹的攻击，这是老夫的责任，罪不在你。去吧。”

赵伦之温言安慰张浩，目送着他离去。张浩显然有些魂不守舍，下楼梯的时候差点摔下去，幸而撑住了才没有滚落受伤。张浩在军中颇有勇武之名，也是身经百战之将。平素战场厮杀见到的惨状多了去了，从不会因此便魂不守舍，胆战心惊。但今天，张浩是真的受到了重大的刺激和惊吓，直到此刻他的腿都是软的。谁能在看到大群兵士被烈火吞噬凄惨嚎叫的场面而无动于衷？谁能看到那铺天盖地的火雨覆盖下来时的恐怖状况而熟视无睹？谁能在看到那些被烧成焦炭一般还在扭动爬行发出暗哑求救的兵士们的时候还能保持冷静？张浩这个军中硬汉从来没有今日这般恐惧过，他是真的吓破了胆，吓飞了魂。

东府军的行动在激昂的号角声中开始。城头的大火还在肆虐，对方兵马此刻还不能登城。此刻正是最佳的推进时机。

号角声中，两百余架冲锋车开始向前推进，他们分两个梯队，分布瓮城东西两个方位向城下迫近。在他们身后，是五百辆装满泥包和原木四脚框架的大车。

一切还是熟悉的进攻套路，东府军要在城下建立狙击阵型，进行近距离的火力掩护和压制。两百辆冲锋车的数量太少，他们要利用四脚原木框架作为骨架，以泥包搭建城下狙击工事，增强对城头的火力压制兵力。这一战术已经不止一次的被证明是有效的。尽管这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物资人力，但在过去的二十天里，东府军已经做好了全面的准备。

近八百辆冲锋车和大车的队伍在城下组成的阵型铺天盖地，遍布方圆数里的战场。车辆沉重，骡马拉拽行动甚慢。为避免产生混乱，阵型铺的很开，如潮水一般缓缓向前推进。

城墙上很快有了动静，守城敌军第二梯队开始在城头冒头。

全新补上的两万兵马在上城时目睹了城墙内侧那些烧焦的尸体和烧伤的兵士，他们已然心惊肉跳。待得上了城墙之后，更是被城墙上的一片狼藉的惨状惊的目瞪口呆。

领军将领大声下达着命令，让兵士们将城头一些冒着烟的东西全部丢下城去。包括那些燃烧的滚木礌石和还在冒烟的尸体。兵士忍着强烈的呕吐之感开始行动。但很快他们发现最难忍受的不是这些，而是城墙上灼热的空气和滚烫的墙砖。无论地面和垛口，都被之前的燃烧弹烧的滚烫而难以立足。虽然热力在迅速的消散，但短时间里还是令人难以忍受。

即便如此，东府军已经展开了大规模的行动，他们不能熟视无睹。于是他们将新搬运上来的一些土石沙袋垫在城墙上隔绝热量，这样虽然身体依旧在灼热之中炙烤，起码脚底不会踩在滚烫的城墙地面上。

一炷香之后，守城方无法对东府军的进攻熟视无睹，他们的反击开始了。首先是架设在城内的敌军重炮开始向着城外战场进行猛烈的轰击。将大批重炮安置在城墙内数百步范围内，这也是赵伦之的主意。在研究了东府军的多次战斗之后，赵伦之认为，在城头架设重炮不是好主意，那只是东府军的活靶子。在射程不足的情况下，还不如将重炮架设在城墙内侧。虽然此举牺牲了重炮的射程，也无法提供精确轰炸，但在对方发起进攻的时候能够起到极大的效果。因此，江陵城头的重炮都是一些铁疙瘩和部分接近报废的重炮，而大部分重炮都被安置在城中。

赵伦之的想法是对的。经过两轮轰炸，城头上的那些重炮已经所剩无几。但城墙内部的七十多门重炮完好无损。此刻他们开始轰鸣，炮弹带着尖啸之声从城墙上越过，堪堪落入距城墙两里之内的范围内。而且无需标注精确的射击诸元，这种轰炸只需知道方位便可毫无压力的发射，看似漫无目标的抽奖，但其实效果很好。

炮弹在城外战场大地上随机落下，全部落入东府军推进的冲锋车和大车阵型之中。即便东府军的阵型松散，但这种随机的轰炸却依然奏效。一辆又一辆的冲锋车和大车被炮弹击中掀翻，或被冲击波波及。爆炸的烟尘在大地上飞扬，横飞的弹片和冲击波在空中肆虐。车马受惊奔逃，车辆四分五裂，人员血肉横飞。短短时间里，东府军被摧毁车辆上百架，死伤人员多达四百多人。

然而，东府军车队向城下的进军的步伐并没有因此而停止。他们缓慢向前，缓缓推进，越来越近的迫近到了城墙下方。对所有人而言，敌军的炮弹固然可怕，但他们的职责是向前推进。除此之外，一切都只能交给天意，交给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