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三三章 谈话(2 / 2)
苻朗道:“第二个条件便是兵力要充足。如今主公攻略甚急,虽攻下城池州府,但需兵力保障。否则地方不稳,后患无穷。关中之地,这两年我和周将军不知费了多少气力,如今才堪堪稳定。吃的太快,难以消化,反而会成为隐患。梁益二州和北荆州便需要大量的兵力驻守,地盘越大,越是需要大量兵力驻守稳定治安和局势,完成改造。更需防备对方派兵反攻。待得益州拿下,恐怕西进兵马需要分兵数万驻守方可。若主公再南渡进攻,宁州、南荆州皆幅员辽阔,地形亦复杂。不但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还需耗费大量的兵力。单以兵力来说,恐需十几万方可。若是仓促进攻,不但无益反而有害。若被刘裕兵马抓到机会,届时很可能会失而复得,损失惨重。”
李徽面色沉吟。他明白苻朗的意思。苻朗说的不假,西进大军在江陵之战后能够动用的兵力已不足六万。大量的伤兵需要治疗,很多兵士即便痊愈也失去了作战能力,只能退伍返乡。南下进攻广袤之地,靠这五万人根本不可能,更别说还要分兵攻益州。兵力要补充,这已经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不过,李徽在苻朗的话语之中听到了另外一个他不能接受的事情。宁州之地便是大西南地区,山地纵横的蛮荒之野。地域广大,进攻要花费大量的时间。而时间是李徽的敌人,那些战争债券的到期日期已经不多了。若深陷于这些无关紧要的边角之地,被拖延了时间,恐怕战争债券要暴雷。
李徽自然可以凭借武力逼迫延迟,或者赖账。但这么一来,信用破产,将来便很难弥补了。要让这些人主动延期以示好,便要在债券到期之前让他们看到自已对刘裕已经全面碾压,胜负之势已经无可逆转,他们才会心甘情愿的示好。
江陵之战或许会让他们有所松动,但这远远不够。京口大战需要胜利,这是必要的条件。京口一败,万事皆休。另外就算京口胜利,自已也需要进一步的将局势明朗化。
“主公,此事需要斟酌。不如此番攻益州,还是由我们从关中带来的兵马进攻。拿下益州之后,我可留下一万兵马坐镇。其余兵力需撤回关中。否则,关中空虚,恐有变数。如此,或可暂时解决南下兵力的问题。但我还是那句话,以目前的兵力南下完成主公的计划,远远不足。”苻朗继续道。
李徽摆手道:“元达,益州不好打,必须速战速决。你们麾下的兵马恐怕难以取胜。我知道此番关中兵马之中有大量新兵和俘虏兵力,这年余也没有给你们像样的火器补给,战力有限。一旦失利,反遗其害。所以,必须派两万兵马和你们一起进攻,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苻朗道:“那主公的计划……”
李徽沉声道:“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计划并非不可更改,我们也没有必要在宁州和南荆州荒僻之地消耗太多的时间,花费太多的兵马。计划的本质是夺取江州,压缩刘裕所辖区域,压迫他存在的空间。大可放弃边角之地的占领,直接进攻江州。一样能取得效果。眼下最重要的是京口之战的胜利,虽然我相信周都督能取得胜利,但此战太过重要,我打算尽快赶往京口。大战已经开始了,我去助大都督一臂之力。”
苻朗不再多言。他知道,李徽既然这么说了,必有自已的考虑。自已已经将想要提醒的事情告知,李徽也已经听进去了,这便够了。
接下来,苻朗禀报了一些关中治理的事情。包括内部政务以及对外的秦州部落和同夏国签订的暂时和平的协议。
不得不说,苻朗这两年在关中做的非常不错。两年时间,攘外安内,关中初见安定局面,内部的混乱也平复的七七八八,颇有治理之能。而且,徐州的一些政策在关中推行的顺利,苻朗还能够因地制宜的进行了一些优化,让政策在关中推行的更加顺利,令李徽刮目相看。
“元达兄这两年辛苦了,关中能有这样的局面,属实不易。这些事我都记在心里。关中的稳定至关重要,之前我还颇为担心,但如今却发现,我是杞人忧天。不过,我有两件事需要提醒元达兄注意,元达兄务必切记。”
“哦?主公请讲。”苻朗忙问。
“第一件事,便是关于地方部族和夏国之事。眼下乞伏部落虽然臣服归顺,赫连勃勃也愿意休战,承诺再不南下。但你我都知道,对我们和他们而言,这都是权宜之计。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和平,胡族之人向来无信义,也从来都是贼心不死。特别是那个赫连勃勃,此人发家之时便是隐忍著称,后来连岳父和妻子都杀了。这种人,哪有半点人性。此刻他愿意签订和议,不过是被打疼了而已。当初关中之战,他便和姚秦联合出兵,遭受重创之后还不死心,如今退回盐池以北,不过是无力再战而已。待他喘息过来,必又是一头恶狼。所以,一旦腾出手来,你当犁庭扫穴,毫不留情的将他们攻灭才是。”李徽沉声说道。
苻朗点头道:“主公放心,这一点主公不说,我也明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夏国距离长安不远,赫连勃勃又劣迹斑斑,岂会容他逍遥。待此间事了,回到关中之后,我将和周将军整饬武备,扩招兵马,尽快解决赫连勃勃。只是一时恐难行事。毕竟关中初定,还无力大肆征伐。”
李徽笑道:“其实不必我们自已出多少兵马,可驱狼吞虎,让乞伏部落出兵助力我们剿灭赫连勃勃。当然,乞伏部落也不能留着,他们占据陇西之地,又占据了河西重地,那可是通向西域的要道。将来要向西发展,无论是征战还是通商贸易,都需要掌控河西之地。不过乞伏部落可用怀柔政策,以军镇方式掌控。除非他们不愿,否则倒也不必用兵。这是后话,先解决赫连勃勃这头必定吃人的恶狼再说。”
苻朗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主公还是真是心狠手辣。用乞伏部落的兵马帮忙攻灭赫连勃勃,之后再灭乞伏部落,还真是一点活路不留。不过这才是一代雄主该做的事情,绝不会因为妇人之仁便留下隐患。即便近期乞伏部落不会生事,甚至几十年上百年也不会生事,但这之后呢?他们的子孙是否甘愿如此,为子孙后代遗祸实为不智,那是是否还有李徽这样的雄主镇压他们?恐怕大概率不会再有主公这样的天纵雄才出现了。
“主公所言甚是,待回关中,我自会谋划此事。”苻朗沉声道。
李徽点头,继续道:“第二件要提醒你的是,你在关中作为大体不差。但你因为要稳定局面,培植扶持了一些归顺大族,借他们之手稳定地方局面的手段只是短期有效。我可以断定,此事后患无穷。这些人必成新患。我记得曾跟你说过,关中是我们打下来的,关中的那些世家大族我们完全可以不必理会。关中之地要长治久安,或者说乃至今后的天下要长治久安,便要进行翻天覆地的改变。我东府军攻下的地盘,拥有彻底改变的基础和条件。你扶持地方大族,其实是饮鸩止渴。到头来,又会出现一批盘根错节的世家豪阀,未来会渗透衙署之中,掌控操纵政策,为利益不择手段。这些事也许目前不会发生,但十几年,几十年后必然发生。”
苻朗额头汗水滚滚而下,连声道:“主公,此事下官考虑不周,只想着尽快稳定局面,便多管齐下。以为用本地世族稳定局面的手段最为便捷,便加以默认和扶持。实在是短见之举,还望主公责罚。”
李徽温言道:“元达,我不是要责罚你。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世家豪阀坐大的结果,你也看到了。大晋就是这么亡的。我那时告诉你,在关中之地,要进行一场土地革命,重新分配土地资源,而不是打倒一批世家大族,又让另一帮世家大族崛起。他们会不断的吞噬兼并土地,影响朝廷格局。在关中这样的地方,进行彻底的革新,重新分配土地,这是一个重要的试点。也唯有你坐镇,我才敢试点推行。故而,你需要行动起来,逐步完成此事,而不是为了稳定而稳定,埋下隐患,更不能违背我的初衷。”
苻朗连声应诺,神态恭敬之极。确实,当初李徽确实跟他谈论过在关中推行土地革新的事情。只是当时苻朗认为李徽随口一说,毕竟这件事太过惊世骇俗。但如今看来,李徽并没有说笑,而自已的一些作为确实违背了李徽的意图。苻朗暗骂自已糊涂,其实主公对世家的态度早已不是秘密,自已确实急功近利,和主公所想的事背道而驰了。这可是原则性的错误。
“主公息怒,苻朗辜负了主公的信任,请主公降罪。”苻朗起身跪地,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