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半年之期(1 / 2)
半年。
他在心里把这俩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半年不长也不算短。够种一茬庄稼。够一个小孩学会走路。
墙灰白色的透着冷。他伸手摸了一下。灰砂磨着指腹。指甲缝里全是灰抠不下来。
将臣站墙那边。他的轮廓在灰砂里发虚。比上次薄了。光穿过他边缘在地上投了道几乎看不见的影。衣服挂身上空荡荡的。
半年了。将臣开口。声音干瘪刮耳朵。
江晨搓了搓手指。指甲缝里灰砂磨得生疼。他没说话。吐了口带砂的唾沫。唾沫落地上一下被灰砂吸干了。留了个小深色印子。
你占了多少?将臣问。
六域都占了。江晨说。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入口里撞出回音。回音一层叠一层传到深处没了。
将臣盯着他。眼窝深陷。眼白里全是红血丝。那你是谁?
江晨答不上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青筋凸起。皮肤透着灰白。他占了六域。我域空域时域声域物域心域。六个同心圆全踩脚底下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烈炎在旁边嚼干草。嘎吱嘎吱。草的纤维在牙缝里断。他吐掉草棍。晨哥他问你是哪个村的你咋不答?
江晨没理他。
老头蹲地上捧着个烤得黑乎乎的红薯。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正一点点抠红薯皮。皮很脆掉在灰砂上沙沙响。他把抠下来的一小块皮塞嘴里嚼了嚼咽了。
皮涩。他说。
江晨往前走了一步。灰砂墙挡住他。墙不厚一臂长。但过不去。
让开。
将臣没动。他太薄了。胸膛几乎不见起伏。你占了六域。规矩变了。
什么规矩?
改碑的规矩。守碑人死了。碑空了。
烈炎凑过来脑袋探过江晨肩膀。死了?谁死了?这地方哪来的守碑人?
守碑人。将臣重复了一遍。
老头抬起头。满脸黑灰眼睛亮得吓人。碑空了。好。空了好。满了就溢溢了就臭。他又咬了口红薯。这回咬到肉了烫得直吸溜。
江晨看着将臣。碑空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六域之主。
我不是。
你占了六域。
我占了地我没占名。江晨说。他讨厌这种绕圈子的话。他只想过去。墙后面是出口。是回音谷的白地。他闻到了外面的风。带着点干草和泥土的腥味。
烈炎挠了挠后脑勺抖落一片灰。晨哥这瘦猴跟你打哑谜呢。他是不是想赖账?咱辛辛苦苦干了半年从最外圈一路打到心域。时晶花了多少声石碎了多少。他现在跟你说碑空了想白嫖?
闭嘴。江晨说。
烈炎撇撇嘴蹲下身跟老头并排。老头递给他块红薯。烈炎接过来也不嫌脏大口咬下去。还是老头懂我。这瘦猴看着就倒胃口。
江晨没空理他们。他盯着将臣。将臣呼吸很浅。
你想说什么?
心种。
江晨眼睛眯了一下。心种在胸口。半年前他把它种在心域中心。现在应该已经发芽了。
发芽了。将臣盯着江晨胸口。它吃了你的东西。
吃了什么?
你的我。
江晨低头。解开衣服扣子。胸口没伤口。但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一下一下。很轻。
他伸手按在胸口。指肚传来一阵凉。
疼吗?将臣问。
不疼。就是麻。整条左胳膊都麻。
那是它在抽你的骨头。将臣说。语气很平。没嘲笑也没同情。
烈炎抬起头嘴角沾着红薯泥。抽骨头?晨哥你摸摸骨头还在不在?
江晨没理他。把手放下来扣好扣子。它抽它的我活我的。
你活不了多久。将臣说。心种长成六域合一。合一之后就没有江晨了。只有域。
那挺好。省得我每天洗脸。
老头突然笑了。笑声漏风。洗脸。好。洗了脸就认不出自己了。好。
江晨转头看他。老头把剩下红薯全塞嘴里了。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用力。下巴上黑泥跟着动。
老头你笑什么?烈炎问。
笑他傻。老头含糊说。占了地丢了人。买卖亏本。
江晨转回头看着将臣。我来这是为了替自己活。不是为了当什么域主。碑空了你找别人填去。别找我。
没人能填。六域已经认了你。你的灰砂你的时晶你的声石都在你身上。你走出去它们就散。散了六域就塌了。
塌了就塌了。
回音谷也会塌。
江晨不说话了。灰砂打在墙上。沙沙沙。
烈炎不嚼了。他看着江晨。晨哥他吓唬你呢。回音谷塌了咱换个地方住。天下这么大哪不能活?
你不懂。江晨说。
他懂。回音谷是起点。起点没了这半年就白干了。他不喜欢白干。
你要怎样?
把心种挖出来。将臣说。
挖出来我就死了。
你不挖江晨就死了。
江晨笑了。嘴角扯动脸上灰砂裂开几道缝。将臣你半年没吃饭脑子饿糊涂了。我死了谁给你占六域?
我不需要六域。我需要你活着。你是锚。
锚断了船就漂了。老头插嘴。他咽下红薯用手背抹了抹嘴。
船漂了就靠岸。靠不了岸就沉底。沉底好。水底下安静。
江晨看着老头。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地这边。老头指了指脚下灰砂。地不动人动。人动多了地就烦了。烦了就抖一抖。抖一抖人就掉下去了。
江晨不说话了。他看着墙。墙后面风更大了。他闻到了白地的味道。干裂的土枯死的草。他想出去。
让我出去。
心种不除你不能出去。
我偏要出去。他抬手按在灰砂墙上。
墙很硬。灰砂在掌心下摩擦。他用力。手臂肌肉绷起来。
没用的。墙认你。你推不开自己。将臣说。
江晨停了。看着自己的手。手掌红了。
烈炎。
在呢晨哥。烈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砸墙。
烈炎愣了一下。砸哪?
砸这堵墙。
烈炎看看墙又看看将臣。晨哥这墙是你占的。我砸了算谁的?
算我的。砸碎了算我让给你的。
烈炎搓了搓手。那感情好。他四下看了看从地上捡起块拳头大的灰石。沉甸甸的表面粗糙。
住手。将臣说。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干瘪。
烈炎没理他。掂了掂石头往后退两步。晨哥我砸了?
砸。
烈炎抡起胳膊石头带着风声砸向灰砂墙。
砰。
闷响。石头碎了。灰砂墙连个坑都没留。
烈炎甩了甩手。操。真硬。
老头又笑了。硬。心硬墙就硬。心软了墙就化了。
江晨看着地上碎石。走过去蹲下捡起一块。碎石边缘锋利划破了他手指。血珠冒出来。红的。在这灰白的地方红得刺眼。
他把血珠抹在墙上。
灰砂墙吸收了血。颜色深了一点。
你的血也认你了。将臣说。
江晨站起来看着手指上的伤口。伤口不疼。
半年前我进来。他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砂。我占了第一块地。我域。很小。一张床大。我插下第一根木棍。木棍歪了。灰砂太松。我用手把土拍实。拍了一下午。手拍破了。血混着灰砂变成黑泥。
然后呢?烈炎凑过来。
然后往外扩。空域时域。走得很慢。每天走一点。遇到灰灵就杀。灰灵没脸就一团灰雾。我砍下去刀锋陷进去拔出来带出一串灰砂。灰灵散了再聚。再散。我砍了三天手酸得抬不起来。遇到残渣就躲。残渣像狗闻着活人味就追。我躲在时晶后面屏住呼吸。残渣的爪子在石头上刮。刺啦刺啦。刮了一夜。
他声音很平。没起伏。
后来呢?老头问。他抠着脚指甲。抠下一块黑泥弹地上。
后来到了声域。听到声音了。石头说话的声音。时晶碎裂的声音。声石在风里响。嗡嗡。震得耳朵疼。我拿了声石。很冷冻手。拿在手里手指头就没知觉了。烈炎在这差点聋了。
可不是嘛。烈炎接话。那破石头响起来脑仁都炸了。我拿泥巴把耳朵堵上还是听得见。那声音往骨头里钻的。
再后来物域。东西多了。拿了时晶拿了心种。心种在物域中心。一颗黑种子。指甲盖大。表面有纹路。我把它带身上放贴身口袋里。很沉。坠得衣服往下掉。
然后到了心域。将臣接话。你把心种种下了。
对。种下之后就走不动了。六域连在一起。我走到哪哪就是我的。闭上眼能看到六域每一个角落。灰砂的流动时晶的闪烁声石的共鸣全在脑子里。
那你为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将臣问。
江晨低着头不吭气。
他为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叫江晨。他替自己活。他干了半年。他占了六域。但他觉得这些都不是他。
他闭上眼。脑子里是六域的地图。同心圆。最里面心域。心域中心有棵树。黑色树干灰色叶子。心种长成的。树的根扎在六域每一个角落。
树是我。他说。
树不是你。将臣说。树是六域。你是树的养料。
烈炎不乐意了。放屁。晨哥是人怎么成养料了?你见过哪棵树拿人当养料的?
心树。它吃我。江晨的我就是它的肥料。
老头不抠脚了。抬头看着江晨。肥料。好。肥料烂了就长出庄稼。庄稼熟了就被人吃。人吃了庄稼就拉出屎。屎又当了肥料。循环。好。
老头你能不能说点人话。烈炎皱眉。
我在说人话。人就是肥料地就是盆。盆里种人。人长大了地就吃。
江晨看着老头。老头眼神浑浊但很静。
我不想被吃。江晨说。
由不得你。将臣说。你已经种下了。拔不出来了。
能拔。
怎么拔?
把六域毁了。
烈炎倒吸一口气。晨哥你疯了。辛辛苦苦干了半年你给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