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7章 一跃而下之后(2 / 2)
这就是戴茜的办法,冷血的、理性的、不近人情的,但却是合法的。
这件事情被叶晨知道了,不是听说的,是他从自己的渠道里看到的。股灾之后,蒋鹏飞不是唯一一个倾家荡产的散户,但他是死掉的那个。
叶晨光看到那些数字没有难过,没有内疚,没有“如果我当初没有拒绝他,他会不会借钱炒股”的假设。他心里很清楚,就算自己答应了蒋南孙,帮蒋鹏飞填了那些窟窿,蒋鹏飞也不会收手的。
一个赌徒在赢的时候不会收手,在输的时候也不会收手。赢的时候想赢更多,输的时候想翻本,这是一个死循环,唯一的出口就是输光或者死。
蒋鹏飞输光了,死了。叶晨收割了他的财富,不是直接从他手里收割的,是从市场上,从那些和他一样盲目、一样贪婪、一样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手里收割的。
这就是金融游戏的残酷。他不关心你是谁,不关心你有几个孩子,不关心你是不是刚搬到郊区,不关心你还能不能活下去。
戴茜做事的速度很快,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把一切给安排妥当了。老太太被送去了养老院,至于蒋南孙母女则是被她带去了意大利。
养老院在松江,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成浅黄色,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花开得正好,香味浓得发腻。
老太太的房间在一楼,朝南,窗户正对着院子,拉开窗帘就能看到桂花树。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这些日子,朱锁锁只要是一有空闲,就会跑来看老太太。倒不是她和老太太有多深的感情,完全是因为蒋南孙的缘故。
朱锁锁心里很清楚,魔都是蒋南孙的根,蒋母去到意大利,今后大概率是不会回来了,而蒋南孙迟早会回来的。她希望蒋南孙回来的时候,能够找到一个生活的锚点,而老太太这个唯一生活在魔都的亲人,就是她最后的锚点。
债主们是在老太太入住养老院的第三天找上门的,第一个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黑色的西裤,皮鞋上沾着泥。
他手上拿着一张借条,借条是蒋鹏飞亲笔写的,字迹潦草,但签字和手印都清晰可见,金额是两百三十万,借款日期是去年三月。
朱锁锁甚至还没来得及招呼这位债权人,第二个债主就来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他们的手里都拿着借条,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每一张借条上都有蒋鹏飞的签字和手印,每一张都是真的。
朱锁锁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鱼贯而入,像一条被打开了闸门的河,水流湍急,浪花四溅,她站在河中央,水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胸口,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淹死了。
叶晨是在第五个债权人走进养老院大门的时候出现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皮鞋擦的锃亮
他身后跟着五个人,四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职业装,手里拎着黑色的公文包,步伐一致,表情一致,像一只被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
朱锁锁看到叶晨的第一反应就是皱眉,心说还嫌这里不够乱吗?他怎么来了?难道南孙爸爸曾经还向他借过钱?
她走上前,伸手拦在叶晨面前,目光中有着戒备和抗拒,不客气的说道:
“你来这里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叶晨只是看了一眼病房里的那些债权人,然后直接拨开了朱锁锁的手臂,非常不客气的说道:
“朱锁锁事情处理完之前,你给我闭嘴,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看,要不然别怪我抽你,我可不是叶谨言,也不是谢宏祖,更不是杨柯,不信你可以试一试。”
朱锁锁被叶晨生人勿近的气质给瞬间压制住了,她甚至怀疑叶晨根本就没把自己给当成是一个女人。不过趋利避害的生理反应,最终还是让她避到了一旁,想要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看着出现在面前的这群人,债主们瞬间安静了下来,因为相比他们的散兵游勇,这群人显得更加专业,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干嘛的。
叶晨甚至没有去和这些债权人去寒暄,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位女律师。女律师点了点头,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后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举到债主们面前,纸是打印好的、字号放大了数倍的法律条文。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典》第1161条规定,继承人以所得遗产实际价值为限,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
超过遗产实际价值部分,继承人自愿偿还的不再实现,继承人放弃继承的对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可以不负清偿责任。
蒋鹏飞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他欠下的债务是他自己的债务,与他的母亲和子女无关。
债权人只能向债务人本人或者他的继承人主张权利,不能要求债务人的父母或子女还钱。
成年子女自己欠下的钱,债权人只能让这个成年子女偿还,不能要求这些人的父母偿还,除非债务人的父母或子女同意或者愿意替债务人偿还。
也就是说,你们手持的这些债务,人死账销本身就不受到法律保护的,如果你们继续留在这里闹事,一旦出了什么事故,到时候摊上官司的就是你们了,你们自己好好想清楚。”
随着女律师的话音落下,房间里熙熙攘攘的,几个债权人在那里议论个不停。这时叶晨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我带来了专业的会计师,可以把你们和蒋鹏飞之间的债务给整理清楚。整理过的债务,我会交到蒋鹏飞的女儿蒋南孙手中,至于她会不会偿还,你们就得抱着一线希望求神保佑了。
至于老太太,她今年已经八十多了,你们觉得她还有能力给你们偿还吗?接下来怎么选择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面前的这些债权人面面相觑,最终在叶晨的建议下,配合会计师整理账单。
会计师走进来,在茶几旁边坐下来,打开公文包,取出文件,摊开在桌面上。
律师拿出一个黑色的录音笔,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闪烁。
会计师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发出嗒嗒嗒的、密集的、像机关枪扫射一样的声音。
朱锁锁站在那里,张着嘴,合不上。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叶晨带来的那些人把蒋家的债务清单一份一份地翻出来,逐笔核对,逐笔确认。
有的债务被划掉了,因为利息超过了法律规定的上限;有的债务被减掉了,因为本金和利息的计算方式不对;有的债务被标注了“存疑”,因为借条上没有蒋鹏飞的签名,只有他的名字被手写在上面,字迹不对,需要鉴定。
朱锁锁的脑子不够用了,她以为债务就是债务,欠了就要还,还不完就被人追着跑,跑到跑不动了,就像蒋鹏飞一样,从楼上跳下去。
她不知道债务还可以这样处理——不是“还”或者“不还”,是“该不该还”“该还多少”“以什么方式还”“什么时候还”。这些都是专业,不是她朱锁锁坐在样板间里陪客户喝几杯酒就能学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