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当面截胡(1 / 2)
警察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脚步比先前沉了几分。打头那位中年刑警走在一楼走廊里,转过弯看见清创室的门开着,便朝里面瞥了一眼。
他看见那个瘦小的女孩正坐在清创床上,一只腿搭在铺了无菌布的垫子上,小腿上翻开的伤口刚被擦干净,露出底下新鲜的红色皮肉和边缘参差的犬齿痕,旁边的弯盘里放着一小堆沾了血的棉球。
那孩子没有哭,只是安静地靠在程芽芽的胳膊上,嘴唇抿着,鼻翼一张一翕,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麻雀缩在屋檐底下。
中年刑警在门口站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转头对旁边的年轻民警低声说了句:
“这么小的孩子……这帮王八蛋也下得去手。”
年轻民警没吭声,只是把拳头攥紧了一下。
叶晨站在清创室的角落里,没挡着医生操作的位置,但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袁山青。
从进医院到现在,袁山青手臂上的血迹一直留在原处没变过,他的视线在那几块血迹上停了两回,终于在他第三次看过去的时候发现了异常。
袁山青的左手一直虚虚地搭在右侧小臂外侧,手指没有捏紧,也没有垂着,就那么轻轻地搁着,像是在护着什么不让人看见。
叶晨没有声张,直到医生说“孩子腿上的伤口已经清创消毒了,接下来要打狂犬疫苗,观察半小时”的时候,他才伸出手,极轻地握住袁山青的右手手腕,拉到了面前。
只见手臂上露出三道平行的齿痕,最深的那个洞已经破了皮,边缘微微翻着,周围的皮肤红了一片。比小紫的伤浅得多,但也是实实在在的咬伤。
袁山青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想把胳膊缩回去,叶晨没有松手,转过头对医生说了句:
“大夫,麻烦您给她也处理一下,她也被咬伤了,跟她妹妹是同一条狗。”
袁山青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句“不用”差点说出口,但被叶晨的目光堵了回去,她垂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事……就是破了点皮,不打紧……”
叶晨松开她的手腕,弯腰把清创室墙角那把折叠椅拉过来,让她坐下,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赌,狂犬病发作起来死亡率是百分之百,你万一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妹妹怎么办?送她去孤儿院,还是让她一个人住那间破筒子楼?
你自己也说了,家里已经欠了那么多钱,那再欠一笔又怎么样?又不差这几个钱。我爸妈从小就教我一个道理,凡是用钱能解决的事儿都不叫事儿。”
刑侦支队那个年轻的民警此时正站在清创室门口,听到叶晨这番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偏过头对中年刑警小声说了一句:
“这小子说话还真有他爸的风范。”
中年刑警没搭腔,但目光在叶晨身上停了两秒,像是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高中生。
其实李家富裕、底气足,这在林七油田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李大海作为油田的二把手,他们家简直不要太富裕,他本身的收入就不低,再加上牛玲玲在油田开了一家声名远播的饭店小巴蜀,这一家人早就提前步入了小康。
牛玲玲和李大海赶到医院清创室门口的时候正好撞上了这一幕,牛玲玲一只脚刚迈进来,就听到儿子在那里“钱能解决的事儿都不叫事儿”。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翘得老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袁山青面前,伸出手,在那姑娘的后脑勺轻轻摁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刚受惊的猫:
“孩子,李肆说的没错,你要是为了省钱不打狂犬疫苗,自己先出了事儿,那才真叫不值当呢。叔叔阿姨来的时候钱带够了,你就安心治,别的有大人顶着呢。”
袁山青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半截袖的下摆,攥得指节泛白。她没有抬头,声音闷在胸口里,但能听得出尾音在发抖:
“阿姨,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牛玲玲在她旁边蹲下来,平视着她,语气放得又轻又平常:
“那就什么都别说,等你妹妹好了,等你把书读完了,以后有本事了再还阿姨也行,不急,咱们慢慢来。”
就在这时,清创室的走廊那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是去袁山青家勘验现场的那队刑警回来了。
打头的那个手里夹着一个蓝色硬皮本,脸上带着一种明显的厌恶神情。他跟留在这里做记录的老刑警打了个照面,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现场看过了,屋子被翻得很乱,地上有血迹,有打斗痕迹,我们提取了屋子里的几组指纹,还提取到了动物毛发。
至于住在他们隔壁那个姓张的邻居,我们敲了半天门才开,缩在那里说什么都不知道,和我们进屋一转,他儿子反倒是把什么都抖落了出来。
我也真是服了,居然还有这种烂人,看了一个多小时热闹,也不知道打个电话报警,连家里的孩子都不如,真是把一把岁数活到了狗身上了。”
老刑警用手里的记录本,轻轻敲打着自己的大腿外侧,开口问道:
“人呢?带回来了没有?”
年轻刑警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轻声说道:
“在楼下警车里坐着等咱们呢,我让小刘儿在那儿看着。我把我师傅教我的那套话术给搬出来用了,我说油田劳资科的老田是我酒友,回头我倒要问问他,怎么什么烂蒜都往油田里招?那个姓张的当时脸就绿了。”
旁边几个人没忍住都笑了出来,就连一旁的李大海都不自觉地嘴角微微上扬。
没在国营单位待过的人可能不太知道,国营单位劳资科的管理权限极大,虽然不是常规的决策层而是执行者,可也是众多厂里职工争相巴结的对象。
他们负责单位职工的定岗定编,以及员工的招聘录用、调动调配、辞退等事宜。比如职工到了退休年纪,儿女顶父母的班,就是他们说了算的。
同时,单位职工的人事档案管理、劳动纪律管理、考勤及出勤率统计,也都在他们的工作范围之内。包括编制工资计划,制定或拟定工资及奖金分配方案,都是他们负责。
而这些都恰好踩在了袁山青邻居的痛点上,他要是真的因为冷眼看热闹这件事,被劳资科定性为品德有问题,那就真的麻烦了。今后他只要犯一点小错,就会被人家给无限放大。
在当下的这个时间点,几乎全国的国企职工,全都面临着下岗的问题,只有油田系统是那个例外,说是金饭碗都不为过。
这也是为什么刘刚被油田辞退,他老婆不惜去到李家撒泼打滚的根本原因。他们还指望着将来能够子承父业呢。
老刑警挥了挥手,笑骂了一句:
“行了,就你们这帮小子损招多。把人带回去做个证人笔录,那三张画像叫人洗印出来,今晚就往各分局发协查通报。小子,你那三张画像算是立了大功了。”
说完,油田分局刑侦支队的这群人有序地撤退了。
清创室里的小紫这时候忽然仰起头,朝站在门口的叶晨伸出了两只小手,像是要人抱的样子。一旁的袁山青都有些诧异,她没从没见过妹妹对陌生人如此地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