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当面截胡(2 / 2)
叶晨走过去弯腰把她从清创床上捞起来,那孩子轻得像一小团棉花,两只瘦瘦的胳膊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湿漉漉的睫毛蹭着他的脖侧,既不哭也不闹,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趴着。
叶晨感觉到孩子的小手攥紧了他的衣领,把那块布料揪成一团小小的褶皱,他用空着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小紫的后背。
就在这一刻,他脑子里忽然转了一下,也没有犹豫太久,只是侧过头,用刚好能让身边人听清的音量轻声说道:
“妈,你刚才也看到袁山青家那情况了,那个邻居今天看热闹不报警,明天保不准,还有别的人上门去闹腾。小紫才三岁,经不起再吓一次。”
牛玲玲轻叹了一声,有袁勇那个混蛋爹,袁家姐妹算是倒了血霉了。她抬起头看着儿子,没有打断他,等他接着往下说。
叶晨看了一眼还坐在椅子上垂着头被处理伤口的袁山青,让语速尽量慢了下来:
“我是这么想的,你和我爸看妥不妥?今晚先把他们姐妹俩接到咱们家去住,小紫以后就在咱们家,白天看着,晚上也踏实。
至于袁山青,反正咱家饭店晚上总要有人值班,让她住在店里当打更的就行了,还能帮着咱们看着点东西,您觉得怎么样?”
叶晨说得随意,但“住店里“三个字被他刻意放在“值班“和“看着东西“后面,像是给这件事裹了一层不伤人的外衣。
旁边李大海双手插着口袋靠在门框上,听到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目光却落在了自己妻子身上。
牛玲玲看了叶晨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只趴在儿子肩膀上、乖巧得像一小团绒毛的小紫,最后目光停在袁山青埋得很低的头顶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袁山青的头发:“闺女,你听见李肆说的了?你觉得行不行?”
袁山青猛地抬起了头,眼眶还红着,里面蓄着的泪水把她瞳孔洗得发亮。
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带着震惊和犹豫的声音:
“婶儿……我不能……不能再欠你们家的了……”
“什么叫欠不欠的?”
牛玲玲直起身来,语气干脆得像劈柴。
“你晚上住饭店是帮我看店,你妹妹在家有李肆陪着,我们一家子还多了俩热闹人,怎么算都是我们赚了。”她转头看向李大海,故意扬了扬下巴,“老李,你说是不是?”
李大海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一脸“你们定就行”的宽容表情,但说话的时候还是透着一点当家的慎重:
“玲玲你说了算,不过家里那间客房得拾掇一下,床单被褥得换新的,明儿早我下楼去买套儿童专用的。”
他最后那句“儿童专用的”说得很轻,但落进袁山青耳朵里的时候,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口。
小紫趴在叶晨肩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小脑袋歪着,呼吸均匀而绵软,嘴角挂着一丝透明的口水,把叶晨的外套肩膀洇了一小片。
叶晨低头侧脸看了看她,用手背轻轻蹭掉她嘴角那点水光,然后转向袁山青,用一种“你也别磨叽了”的语气补了一句:
“走吧,先跟你回去拿点换洗衣服。”
袁山青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手臂上那道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洁白的纱布覆在麦色的皮肤上,边缘被胶带贴得整整齐齐。
她看着面前这一家三口——牛玲玲正在包里翻着什么,李大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清创室去打电话找车了,叶晨怀里抱着她睡着的妹妹,站在灯光底下,肩膀上的校服布料被口水洇了一小块,看上去又滑稽又温暖。
她鼻子一酸,却破天荒地没有掉眼泪,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咽回去,攥紧了毛衣下摆,迈步跟上了叶晨的背影。
走廊里的灯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护士站那边的电话叮铃铃地响了两声又断了。
夜风从半开的楼道窗户钻进来,带着深秋初冬交替时节那种薄薄的凉意,但并不刺骨,只是恰好能让人的面颊变得清醒而温热。
小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吧嗒了一下嘴,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把脸往叶晨颈窝里更深地埋了埋。
叶晨伸手替她挡了一下楼道里灌进来的风,步子迈得稳而慢,像生怕颠醒了怀里那个轻得让人心软的娃娃。
袁山青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和肩膀上那一道孩子口水洇湿的痕迹,步伐终于不再是那种随时准备逃跑的紧绷,迈出步子的时候脚后跟踏实了地面。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又露出来,把走廊尽头的窗台照出一截亮莹莹的轮廓,秋天就这样慢慢地、结结实实地走到了尾声……
程芽芽站在原地,手里那个搪瓷保温桶的提手被他攥得发白,指腹在铁皮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他的目光追着走廊尽头那几道身影,叶晨抱着小紫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肩膀上的校服布料洇着孩子睡梦中流下的一小片口水印,可他浑然不觉似的,侧着头跟袁山青说着什么。
袁山青跟在他斜后方,不再像之前那样把下巴埋进胸口,偶尔会偏过头回一两句话,嘴唇弯出一个程芽芽从未在课堂上见过的弧度——不深,像是冰面下刚刚露出的一线水纹。
程芽芽喉咙发干,他忽然想起刚开学那阵子,他每天早自习前都会把邻座的桌角擦一遍,把袁山青那摞歪歪斜斜的课本摆正。
可每次他一伸手,她就下意识地把书本往自己那边拢,像是在保护什么极脆弱的边界。
他递过去的橡皮、借给她抄的笔记、体育课结束后多带一瓶水放在她桌斗里——这些细碎的善意就像投进井里的石子,水面激了一下波纹,可那波纹没来得及荡开就沉下去了。
袁山青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不用了,我自己能行“,语气平得没有温度,像是提前预制好的模板。
可刚才她居然跟着叶晨走了,跟着他回了那间筒子楼,答应了去他家里住,连那个他抱着妹妹时在肩头睡着的姿态都那么松弛,像是信任这件事第一次在她体内有了一道裂缝,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了,而站在那道缝旁边接受光照的人却不是他。
程芽芽把保温桶放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在手臂围成的小空间里被放大了,一声比一声清晰。
他不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对袁山青好,也许是真的好,可那种“好”里裹着一层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他期待她回应、期待她笑、期待她某一天回头看他的时候眼里带着光。他的善意或许是真的,但善意底下压着的那一层东西太重了,重到袁山青那种敏感得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的女孩,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那份“有所图谋”的气息。
所以她本能地竖起所有的刺,把自己缩回安全的地方,用“不用了“三个字把门一扇一扇地关死。
程芽芽想起他把自己的雨伞塞进袁山青桌斗里的那个雨天,她回头看了一眼,把伞放在他的座位上,自己淋着雨跑出去的背影。
他想他明白了,叶晨能走进那个院子,不是因为叶晨比她更优秀,而是因为叶晨什么都没图。
他要她住进家里、要她妹妹留在身边,那些话里没有“你看我对你多好“的邀功和期待,这些安排把袁山青裹在里头,却不要求她打开门把谁放进去,一切自然而然地就安顿了,这就是二人之间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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