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无声之年(1 / 2)
寇大彪打心底里看不起如今的自己,可眼下他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元子方身上——盼着对方能早点脱身,两人一起合伙做那糖炒栗子的生意。
等待,尤其是这种没准信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煎熬。日子一天天黏糊糊地过去,寇大彪只能靠打网络游戏来消磨这看不见头的时间。一眨眼,春节竟已逼到眼前。
他的作息也在这漫无目的的消耗中彻底颠倒了。天刚蒙蒙亮,他才带着一身熬夜的虚汗和屏幕的残影,迷迷糊糊挨上枕头,母亲就推门进来了。
“大彪,”母亲的声音压着,嘱咐中又带着惯常的焦虑,“你叔叔……托外面的人,给你介绍了个工作。说是酒吧里上班,你看……”
寇大彪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着,混着没睡醒的烦躁:“我自己有打算,你们别操心了行不行?”
母亲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只叹了口气。“下午我先带你爸过去,”她临走带上房门,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你记得早点起。别又拖拖拉拉,让你奶奶打电话来催。”
门关上了。寇大彪在一片昏暗和寂静里,却再也睡不着。他瞪着眼看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纹路,直到困意最终沉重地砸下来。
再醒来时,屋里一片昏沉。他摸过手机按亮,屏幕刺眼的光让他眯起眼——快五点了。窗外,天色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速度暗下去。
他猛地坐起身。
今天是年三十,去奶奶家吃年夜饭的日子。
一阵迟来的、混着愧疚的慌乱攫住了他。他想起外婆外公去世后,母亲那边的关系似乎就淡了,不怎么走动了。如今说起来,也就奶奶家这边还算个团聚的“年”。可就连这仅剩的、一年一次的团聚,他也总是这样,磨磨唧唧,拖到最后。
他真是天生就这么磨蹭吗?
为什么偏偏每到过年前几天,他就忍不住要熬夜,要把作息搅得一团糟,直到这一天真的来临,又睡得昏天黑地,非要全家人都等着、催着?
此刻,在这昏暗的房间里,他没法再对自己撒谎。
他就是怕。怕去面对那一屋子的人,怕奶奶和叔叔问起自己的情况,更怕那个小他十岁的堂弟知道,他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哥哥其实是个没有工作的无业游民。
他拖,他晚,他把自己弄得日夜颠倒,潜意识里不就是想缩短那顿团圆饭的时间么?去得晚,少坐一会儿,也许就少一分如坐针毡的难堪。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寇大彪独自神伤,就像如今早已没有烟花爆竹声的春节,一切都显得格外的寂静。
寇大彪套上外套赶到奶奶家时,天已黑透。老式公房楼道里的声控灯昏黄,映着斑驳的墙皮。他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一开,暖热的气息混着油烟和饭菜香扑面而来。叔叔系着围裙正在门口的厨房烧菜,手里锅铲还冒着热气:“大彪来了?就等你了,快进来!”
大房间里灯火通明,电视机开着,春晚前奏曲欢天喜地响着。一大家子人都围在桌前坐着。父亲坐在离电视最近的旧藤椅里,咧着嘴,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乐得像个单纯的孩子。菲菲趴在桌子底下,等待着年夜饭开席。和往年一样,屋里挤挤挨挨,弥漫着一种熟悉的、略带嘈杂的暖意。
“奶奶。”寇大彪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奶奶坐在桌边靠床的位置,满头银发梳得整齐,对他招手,脸上是皱纹堆起的笑:“就等你了,快坐下。”
寇大彪有些局促地在留给他的位子上坐下。父亲转过头,看到他,笑容更大了些,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立刻被电视吸引回去。母亲在旁边低声让他专心吃饭。
动筷子了。父亲吃得很开心,嘴巴不停地咀嚼着,眼睛几乎离不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画面,偶尔伸筷子去夹远处的红烧肉,颤巍巍总对不准,母亲便默不作声地替他把肉夹到碗里,又顺手擦掉他嘴角一点油渍。桌上的菜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红烧肉、老羊鸭汤、辣椒炒肚丝……都是奶奶和叔叔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温暖而踏实的香气,碗碟轻轻碰撞,咀嚼声细微,电视里的欢声笑语充当着热闹的背景音,一切似乎和过去无数个年夜饭一样。
堂弟骏骏坐在寇大彪斜对面,闷头吃了一会儿。几年前还是个略显腼腆的小胖子,如今已蹿成了一米八几的大高个,那张脸和叔叔年轻时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啃完了盘子里最后一个炸鸡腿,抬起头,目光很自然地落到寇大彪身上,像是忽然想起来,打破了这份被电视声填充的、和谐的寂静:“老哥,怎么没见你带个女朋友回来一起吃饭呀?”
桌上热闹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叔叔立刻笑着打了圆场,用筷子虚点了一下儿子:“你小子,吃你的菜!你老哥长这么帅,还用你操心?”
寇大彪脸上火辣辣的,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成功笑出来。他低下头,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菜,低声含糊道:“嗯……不急。”
奶奶就坐在他左手边,仿佛没听见那对话,只是颤巍巍地给他夹菜,“大彪,多吃点,你总不能吃得没你弟弟多吧?”
“够了够了,奶奶,真够了。”寇大彪连忙用手虚挡着碗,心里堵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