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无声之年(2 / 2)
电视里,又是那几张老面孔卖力地抖着过时的包袱,节目演到最后,免不了又是一阵强行煽情。母亲瞥见父亲眉眼间藏不住的倦意,便站起身,说要先带父亲和菲菲回去休息。父亲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似有些不情愿,还是拿起了靠在桌边的拐杖,被母亲搀扶着,一步一顿,慢慢挪出了门。不一会儿,门外传来残疾车发动机“突突”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
收拾了碗筷,叔叔在厨房水池边哗啦啦地洗着碗。寇大彪被奶奶拉着手,在床沿坐下。奶奶挨着他,那双布满老年斑、皮肤松垮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放开。
“大彪啊,”奶奶侧过头看着他,目光虽然浑浊,却透着专注,“你也不小了,怎么不想办法去讨个老婆回来?人家德勇奶奶家里,都四代同堂了。”
寇大彪喉咙一阵发紧,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奶奶……我现在,连工作都没……”
奶奶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语气里带上了些许责备,“你叔叔那里给你介绍的工作不是很好?你怎么看不上?”
寇大彪抿紧了嘴唇,没吭声。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觉得脸上发烫,心里堵得慌。可越是感到丢脸,那股埋在心底的不甘就越是翻涌——或许,他只是不愿意以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出现在最疼他的奶奶面前。
这时,叔叔擦着手从厨房走了进来,斜倚在门框上,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妈,你就别老催了。现在他们这一代,和我们过去不一样的。”
奶奶却把寇大彪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低了下去,可字字清晰,像一把小锤子,稳稳敲在寇大彪的心上:“大彪,你可不能忘记你叔叔。你那边的房子,你叔叔也拿了钱出来的。”
寇大彪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奶奶,然后又倏地转向门口的叔叔。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地一声,血液似乎全都冲到了头顶,脸颊却一片冰凉。房子……那套自己当初极力反对的经适房……叔叔竟然也出了钱?
叔叔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用毛巾慢慢擦着手指,迎上寇大彪震惊而复杂的目光,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扯出一个淡淡的、有些无奈的笑。
“妈,您说这个干嘛。”叔叔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都是一家人。他是大的,是长子长孙,肯定得以他为先。”
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隐约传来的、罐头般的无聊笑声。寇大彪僵坐在床沿,奶奶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温暖而粗糙。他却觉得浑身冰冷,一股混杂着羞愧、震惊与无力的情绪沉沉地压下来,拽着他的心不断往下坠。
这个过年,他又是空手而来。母亲告诉他,就算买了东西带过来,奶奶也会让他们原封不动地拿回去。“你和你奶奶都是自己人,没必要搞这套虚的东西。”
寇大彪忍不住想:自己和奶奶、叔叔之间,难道也需要那些虚伪的人情往来吗?如果对一个人的好必须用真金白银来衡量,那奶奶和叔叔对自己难道还不够好吗?家里添置的每一样东西,奶奶哪回没有悄悄贴补过?更何况是买房这样的大事——有几个叔叔,会愿意拿钱出来贴给侄子呢?
他比谁都清楚,奶奶和叔叔不只是亲戚,更是自己真正的家人。这辈子欠他们的,实在太多太重,远不是用钱就能还得清的。
一些早已泛黄的画面,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带着旧日才有的、毛茸茸的暖光。
小的时候,在那个人均工资只有几百块的年代,叔叔就花了二百多给他买了个正版的擎天柱变形金刚。每次叔叔接他放学,都会瞒着奶奶带他去小店,给他买一个五块钱的、在当时堪称奢侈的“神筒”冰淇淋。蛋筒又脆又香,奶油冰激凌甜得发腻,他就举着它,牵着叔叔的大手,一路晃着小腿回家,觉得风都是甜的。每年过年就更不用说了,叔叔给的压岁钱总是最多的。
记忆里的叔叔,总是眯着一双笑眼看他,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宠爱,甚至……是某种纵容。他闯了祸,爸爸要揍他时,总是叔叔拦在前面;他想要什么玩具零食,只要开口,叔叔总会想办法,好像他这个侄子是天底下最值得被满足的孩子。
最鲜活的画面,是关于足球的。多少个深夜,或是寒冷的冬夜,他们叔侄俩裹在同一条厚被子里,只露出两个脑袋,对着那台小小的彩色电视机。屏幕上是遥远的英格兰绿茵场,红魔曼联在狂奔、传球、射门。叔叔是个曼联球迷,也会耐心地给他讲解什么是越位,谁是坎通纳,谁是“老爵爷”。在那些时刻,世界很小,很安全,只有足球,和身边这个永远不会嫌弃他吵闹、会为他一切幼稚问题找到答案的叔叔。他自然而然地,也成了曼联的球迷,仿佛那是他们之间不言而喻的盟约。
他是多么怀念那些日子啊。那种被无条件喜爱、被稳稳托住的感觉。打心眼里,他爱叔叔,尊敬叔叔,也无比渴望自己能成为叔叔的骄傲,甚至……成为能回报他、让他也依靠的人。
当兵前,他胸中豪情翻涌,当着全家人的面,夸下海口:“叔叔,你放心!等我以后混好了,肯定带着弟弟一起发财!”
叔叔当时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拍着他的背,连声说好。那笑容里的信任与欣慰,此刻想来,像烧红的针,刺得他心脏蜷缩。
可现在呢?他没有混出名堂,更成了吸家人血的蛀虫。这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可这一切又不是他能决定的。
寇大彪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喉咙堵得发酸。他迅速低下头,假装被电视里骤然响起的喧闹音乐吸引了注意,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滚烫的酸涩逼回去。他伸手,动作有些僵硬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
“啪嗒。”
火苗蹿起,映亮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低垂的眼睫。他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带来一阵熟悉的、略带麻痹的刺痛,也暂时压下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洪流。
“慢慢来!”叔叔带着安慰的口吻,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松,“你还年轻,会有机会的。”
寇大彪含糊地“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更不敢再提过去的什么豪言壮语。他心里也清楚,如今的他肯定也让奶奶和叔叔失望了。说再多的好话都没用,他必须真金白银地拿出实际的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