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束吊高悬(1 / 2)
元子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认罪书上移开,第一次真正仔细地打量起桌子对面的两个人。刚才被灯光和紧张刺得模糊的视线,此刻逐渐清晰起来。他注意到,年纪大的那个警察,穿的并非标准警服,而是一种深色的作训服,肩章位置空空荡荡。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对方的胸前,并没有那排标明身份的警号。
这不是他想象中正规的审讯场景。一股寒意混合着被愚弄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他鼓足勇气,挺直了背,努力挤出清晰的质问:“你们……到底是谁?哪个单位的?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审讯我?”
房间里死寂了一瞬。年纪大的警察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抬起眼,目光像冰冷的锥子一样钉在元子方脸上。旁边那个一直沉默记录、同样穿着作训服的年轻警察,也停下了笔。
“我们是谁?”年纪大的警察嘴角扯动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混合了轻蔑和不耐的弧度,“我们是来让你认清自己问题的人。你犯了罪,明白吗?现在,你唯一该想的,就是怎么老老实实把问题交代清楚。”
“我已经说了无数次了!”元子方感到血液往头上涌,声音不由得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激动,“我就是个”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充满了苦涩和荒谬,“我要是真有那么多钱,我还会在上海?还会住在那种破弄堂里?我早出去了!还用得着等你们来抓?”
“你老实点!”年纪大的警察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不大,却像惊雷在狭小空间里炸开,“什么态度?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讨价还价吗?”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阴沉。
元子方被拍桌声震得肩膀一缩,但恐惧之后,一种被逼到墙角、反而生出的硬气顶了上来。他咬着牙反驳道:“我什么态度?我要我该有的态度!开设赌场,有些事我认,是我做的我认!但我不是主谋!那些什么非法经营、洗钱,还有那一大笔钱,跟我没关系!这张认罪书,”他指着桌上那张纸,指尖微微颤抖,“上面写的,好多跟我没关系!我不可能签!我要见律师!现在就要!这是我的权利!你们这样搞,符合流程吗?”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句,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对面。灯光下,他脸上那份强撑的倔强和眼底深藏的恐惧混杂在一起,清晰可见。
年纪大的警察没有再拍桌子,也没有立刻呵斥。他盯着元子方看了几秒,那目光深不见底。然后,他缓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侧过头,和旁边的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促,没有任何言语,却仿佛传递了某种元子方无法理解的讯息。
年轻警察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接着,在元子方紧绷的注视下,年纪大的警察什么也没说,只是慢吞吞地开始收拾桌上散开的文件,将它们归拢,放进那个普通的文件夹里。年轻警察也合上了记录本。
两人同时站起身。
他们没有再看元子方一眼,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叫人来带他走。他们就那样拿着文件夹和记录本,转身,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了房间。
“砰。”
门被轻轻带上,没有上锁的声响,但隔绝了内外。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元子方一个人,还有头顶那盏亮得刺眼、灼得人皮肤发烫的白炽灯。
绝对的寂静轰然降临,没有驳斥,没有强迫,甚至没有对他的“权利”要求做出任何反应。他们只是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刺眼的灯光下,留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这太反常了。
元子方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得像要撞碎胸腔。他们去哪儿了?去请示?去叫更“厉害”的人?还是……这是一种更阴冷、更折磨人的手段?
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他僵在椅子上,耳朵竭力捕捉着门外的任何一丝声响——脚步声?谈话声?钥匙声?可只有一片虚无的寂静,以及他自己越来越响、几乎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呼吸声。
他攥紧了藏在灰蓝色裤子下的、微微发抖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粗糙的囚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铁门外终于再次传来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清晰而冰冷。
元子方猛地一颤,心脏骤然缩紧,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门开了。进来的两个生面孔,依旧穿着那身没有肩章、没有警号的深蓝色作训服,面无表情,像两尊移动的塑像。
“起来。”其中一个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元子方几乎是被这声音拽起来的,动作僵硬。手腕上的铐子被其中一个男人拽过去粗暴地检查了一下,金属边缘刮过已经红肿的皮肤,带来一阵锐痛。他没敢再质问,一种更深沉的、基于动物本能的预感让他闭上了嘴,沉默地跟着他们走出这间令人窒息的审讯室。
穿过几条同样安静得令人心慌的走廊,他被带到一个瓷砖铺就的卫生间,空气里飘散着劣质清洁剂的刺鼻气味。
“小便。”对方示意那个开放式的不锈钢便池。
过程短暂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屈辱,在两人冷漠的注视下完成。当他被重新带往走廊时,一种生理上更原始的渴望混合着虚脱感,压过了部分恐惧。从被抓到现在,时间感已经完全混乱,胃里空得发慌,甚至开始传来阵阵绞痛。
“我饿了。”他停下脚步,声音沙哑但清晰,带着一股豁出去的、也是最后的执拗,“我还没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