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欺软怕硬(2 / 2)
“汪!汪汪汪——!”
寇大彪心头一跳,倏地转身。
只见那个穿红衣的小男孩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掂着一块小石子,脸上是恶意的嬉笑。而父亲脚边的菲菲正昂着头,冲着他狂吠,身体前倾,颈毛炸开。父亲急忙伸手去够菲菲的牵引绳,嘴里急道:“别扔!别招惹它!”
话还没落,另一个戴蓝帽子的男孩像是受到了同伴的“鼓舞”,眼疾手快地一把抓起石桌上那本厚厚的地图册,双手用力一扬——
“啪!”
地图册划了道弧线,重重摔在几步外的水泥地上,书页凌乱地摊开,沾上了尘土。
“呜——汪汪汪汪!”菲菲彻底被激怒了,猛地往前一挣,吠叫声更加凄厉凶猛,带着被侵犯领地的暴怒。它这一挣力气不小,父亲猝不及防,身体被带得晃了一下,差点从石凳上歪倒。他慌忙用那只能动的手撑住石桌边缘,才勉强稳住。他试图站起来,但动作明显迟缓吃力,脸上因用力而泛起潮红。
“来呀!来呀!笨狗!”红衣男孩见状,胆子更大了,非但不退,反而朝着一人一狗挤眉弄眼,吐着舌头做鬼脸,还挑衅般地扭了扭屁股。蓝帽子男孩也在一旁蹦跳着拍手起哄。
他们显然看出来了,这个坐着的老爷爷腿脚不便,根本抓不住他们,连自家狗都快拉不住了。
父亲又急又气,脸涨得更红,他努力挺直上身,用尽力气,嗓音嘶哑地厉声喝道:“不要调皮!再不走我喊你们家长了!”
寇大彪脸色一沉,那股在派出所里积压的、无处宣泄的憋闷和怒意,瞬间找到了出口。他几个大步冲上前,二话不说,一把就攥住了那个还在做鬼脸的红衣男孩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啊——!!”男孩双脚离地,先是一愣,随即被这突如其来的腾空和阴沉的脸色吓坏了,瞬间爆发出响亮的、充满恐惧的哇哇大哭。
“大彪!你干什么!”父亲见状,急得差点站起来,连忙喝止,“快放下!快放下!邻居家的小孩子,闹着玩的,你把人家放下来!像什么样子!”
寇大彪看着手里这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方才还嚣张无比现在却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崽子,又看了看父亲焦急担忧的神情,胸口那团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瓢冷水,嗤地一声熄了大半,只剩下烦躁的余烬。他喘了口粗气,依言松开了手。
男孩脚一沾地,立刻踉跄着退开好几步,躲到了蓝帽子男孩身后,脸上还挂着泪,但惊魂稍定,那股被吓退的嚣张气焰竟又一点点蹿了上来。他抽噎着、带着有些稚嫩变形的普通话,尖着嗓子喊:“乡屋拧!我们才是上海拧!你凶什么凶!”
寇大彪听着这洋泾浜的腔调,看着这小鬼头色厉内荏的样子,简直被气笑了。他扯了扯嘴角,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嘲弄:“你们上海人?”
另一个戴蓝帽子的男孩似乎为了给自己和同伴壮胆,挺了挺小胸脯,用带着某种模仿大人而来的、生硬的骄傲语气说道:“我爸爸是新上海人!不是你们这种……这种穷鬼外地人!”
“呵。”寇大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所有的耐心和讲道理的念头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他懒得再看这两个被惯坏了的小崽子,更懒得去分辨他们嘴里那些幼稚可笑的“阶层”划分从何而来。他只想让眼前的糟心场面立刻结束。
他抬起手,用手指着花园出口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快滚。”
两个男孩被他最后那眼神和语气吓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嘴还硬着,脚下却开始往后挪。红衣男孩一边退,一边抹着眼泪,带着哭腔放狠话:“你……你敢欺负小孩!我回去告诉我爸爸!让我爸爸来找你!”
蓝帽子男孩也虚张声势地附和:“对!告诉我们爸爸!”
他们嘴里骂骂咧咧,夹杂着不成调的威胁和模仿来的脏话,脚步却越来越快,最终转过身,一溜烟地跑出了小花园,消失在楼角。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菲菲还在压低声音,朝着男孩们消失的方向不甘地呜呜低吼,以及父亲有些急促的喘气声。
父亲看着两个孩子跑远的方向,叹了口气,弯下有些僵硬的身子,想去捡那本被扔在地上的地图册,嘴里低声念叨着:“唉,都是小孩子,不懂事,开玩笑的。你下手也……也注意点,没轻没重的。”
寇大彪没动,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迟缓而费力的动作,刚才强压下去的怒意,此刻化成了一股冰冷的钝痛,梗在喉咙里。
他知道这根本不是凑巧。也许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父亲就是这样独自面对这些琐碎却扎人的恶意。哪怕只是几个孩子,都懂得挑软柿子捏。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真实,又这样操蛋。寇大彪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恶心。他更加觉得元子方才是对的——那些没犯罪的人,并不代表善良,或只是没本事、没机会作恶而已。
他刚刚还在同情别人。可现在,他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或许才是那个更需要同情的人。
他弯腰,抢在父亲之前,一把捡起了那本沾满尘土的地图册,用力拍了拍。书页间腾起一小股灰雾。
他下意识地随手翻动。纸张哗啦作响,最后停在了“安徽省”那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和细线,最终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点上——白茅岭。
他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了一下,留下一点模糊的指印。
他心里不禁在想:这时候,元子方应该已经在那里,开始他的监狱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