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7 章 牺牲谁不是牺牲(1 / 2)
思绪回转,柳如是抬手打了个哈欠道:“周楚希应该是听到我中选的消息了吧!”
云华撇了撇嘴道:“无趣。”
朝廷举办的万国宴即将开始,历朝历代能在宴会上领舞的女子都是王公贵族之中佼佼者。
可以说只要能拿下这个开场领舞的位置,就相当于坐稳当代第一美人的位置。
历朝历代的第一美人不是公主郡主就是世族权臣之女。
这第一的虚名除了比拼才貌,更是身后的家世背景。
往年这种出风头造势的机会只会是那些达官显贵未出嫁的贵女,但女帝继位后,很多这种约定俗成的规定都有了改动。
现在无论是小官之女,还是皇孙公主,想要拿到献舞资格,就要凭真本事去比拼。
帝都无数少女为了这个领舞的位置,可以说是杀疯了。
一个个闻鸡起舞,不眠不休的练舞,帝都但凡有点名气的舞者都是被各家争相抢夺。
周楚希自然也是当中的一员,她从小师从名家,苦练多年,自认就算不是第一,但在一众贵女中也是顶尖的。
可惜天资这种东西不是说你努力了就能比拼的过。
若是其他贵女夺得头筹,周楚希虽然会有些不甘,但也不会发狂。
偏偏这个人是柳如是,那就是不行!
周楚希看着满地狼藉的房间,发泄一通后的理智慢慢回笼。
她不能坐以待毙,领舞那个人是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是柳如是。
周楚希眼中划过一丝狠厉,深呼吸一口气开口道:“进来帮我梳妆,我要去求见祖父。”
周楚希跪在周老爷的书房里,哭得梨花带雨。
周老爷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等着她哭够。
周楚希哭了一会儿,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才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抬起一张泪痕斑驳的脸,声音又软又哑:“祖父,孙女无能,辜负了家族多年的精心教养,没能拿下献舞的资格……”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泪水在眼底打着转,却硬撑着没有掉下来,像是极力在隐忍。
“孙女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可万幸……万幸是柳姐姐夺得了头筹。”
周楚希说到这里,嘴角甚至还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带着一种“虽然我输了但我真心为姐姐高兴”的温良恭俭让的模样:“柳姐姐才貌双全,舞姿惊艳四座,孙女在台下看着,心里也是佩服的。她赢了,孙女打心里为她高兴。到底是周家的女儿,她出风头,便是周家出风头,孙女脸上也有光……”
她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在抬高柳如是,句句都在贬低自己,说到动情处,声音又哽咽了,低着头用帕子捂住脸,像是羞于见人。
周老爷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他垂眼看着跪在
周楚希这番话听着通情达理,看着温顺乖巧,可骨子里的算计劲儿,跟她那个关在后院的亲娘如出一辙。
那些抬高柳如是的话,句句听着都是好意,可句句都在提醒他一件事——柳如是拿下了领舞,要在万国宴上亮相了,到时柳如是就是整个帝都的焦点了。
周老爷的手指慢慢摩挲着佛珠,思绪越转越深。
万国宴是什么场合?
四夷来朝,八方来贺,各国使臣的眼睛都盯着呢。
柳如是若真在宴上领舞,名声大噪是板上钉钉的事,届时朝中上下、市井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在她身上。
可柳如是是什么出身?
一个妓子到时候她的过往经历被翻出来,晾在太阳底下,供人指指点点。
那些异国使臣若知道齐国第一美人曾经流落风尘,会怎么想?
那些朝中大臣若知道周家的领舞姑娘在花楼里待过,会怎么嘲笑?
周家数百年的脸面,怕是要被放在地上,任人踩踏。
周老爷捻佛珠的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
他闭上眼,沉沉地叹了口气。
当天下午,周尚书便被叫了过来。
周老爷开门见山,语气倒还算和缓,只是说出的话让周尚书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让柳如是放弃献舞。”
周老爷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她已经拿了头筹,名声已经有了,足够了。至于献舞……让给周楚希便是。左右都是周家的女儿,谁跳不是跳?”
周尚书手里的茶盏“咚”一声顿在了桌上,茶水溅出来。
“不行。”他的声音不大,却硬得像石头,“如是凭本事拿到的资格,凭什么让出去?”
周老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不咸不淡的:“凭她是周家的女儿。凭她出去献舞,丢的是周家的人。”
“丢什么人?”周尚书的嗓门拔高了几分,面上已经隐隐泛起怒色,“她跳得好,有什么可丢人的?”
周老爷放下茶盏,佛珠搁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以为外面的人看的是她跳得好不好?他们看的是她的出身,看的是她的过去。到时候满朝上下、各国使臣,都知道周家出了一个曾在花楼里待过的姑娘。你自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可以。可周家其他人呢?那些尚未出阁的姑娘们呢?她们以后怎么做人?还嫁不嫁得出去?”
周尚书的脸色铁青,嘴唇绷成一条线,攥着茶盏的手指骨节泛白。
“你只看得到眼前我让柳如是委屈了。”周老爷的声音放低了些,放缓了些,像是安抚,又像是警告,“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在保护她?她如今风头太盛,站得太高,底下多少人等着看她摔下来?到时候那些流言蜚语、污言秽语,你替她挡得住吗?”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周尚书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是一头被锁链拴住的野兽,想要挣脱却又挣不脱。
周尚书并不怕那些流言蜚语。
这些年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被人弹劾过,被人排挤过,被人当面骂过,他眼皮都没眨过一下。
那些闲言碎语,伤不了他分毫。
他心疼的是柳如是。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才回到他身边,他舍不得她再被世人指指点点。
那些恶意的揣测、带着偏见的打量、阴阳怪气的议论,像刀子一样,他见过太多人死在这样的刀子底下。
他怕柳如是受不住,怕她面上笑着、心里在流血,怕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又被碾得粉碎。
可他更知道,以柳如是的性子,就是碰得头破血流,也绝不会回头。
她这辈子被人推着走过太多路了,如今好不容易能自己选一条路走,他凭什么拦她?
周尚书坐在书房里,他知道自己该去跟柳如是说,知道周老爷的话已经放出来了,没有回旋的余地。
可他坐在那里,就是起不来身。
就在这时,门被人推开了。
柳如是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发髻挽得松松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柳如是看了一眼周尚书那张愁云惨淡的脸,又看了一眼上首捻着佛珠的周老爷,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了。
不用说了,我都听见了。
周尚书猛地抬头。
我可以放弃献舞的资格。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周老爷捻佛珠的手停住了,周尚书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心疼。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大闹一场,可她就这么轻飘飘地说了出来,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柳如是伸出手,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体莹白,雕工精细,龙首昂扬,五爪张开,周身环绕着流云纹路。
是龙纹!
柳如是捏着那枚玉佩,在指间转了一圈,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件新买的头面:诸位可知当朝第一女官安恬,是陛下微末时就相识的故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老爷那张渐渐僵住的脸:巧了不是,那时我就站在旁边,——所以我这也算是有从龙之功的。陛下登基之后,赏了我这枚玉佩,还派了暗卫贴身保护。我这个人一向低调,祖父您是知道的。
说完偏了偏头,看了身后的云华一眼。
云华面无表情地跨出一步,从腰间取出一枚铁黑色的令牌,掌心大小,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暗字。
令牌边缘是锯齿状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周老爷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周老爷的目光从令牌上缓缓移开,重新落在柳如是脸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