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未来留下的灰烬(1 / 2)
等到朋友们真正离开月堇卧室的时候,城堡外的天空已经从一整片沉闷的黑色,慢慢泛出了一层介于深蓝与灰白之间的微光,用人话说就是天都快亮了。
佳乐斯原本还想留下来,并且他给出的理由也十分充分:
首先,他是所有朋友里精神最好、最能熬夜的那个;其次,他一点也不困;最后,刚才那个几乎把银溪半边鬃毛都吹起来的哈欠,绝对只是房间里的热巧克力太甜,与困不困没有半点关系。
可惜这套说法连他自己都没能坚持到楼梯口,阴燃看着他走路时连续四次把脑袋撞向同一面墙,干脆失去了继续讲道理的耐心,直接抓住他尾巴末端的一撮毛便往外拖。
一旁的约娜怕月堇听不见,于是站在走廊里用自认为很轻的声音保证明天一定会再来,
桑德巴尔则一路向她做着噤声蹄势,直到一行朋友拐过楼梯转角,他们吵吵闹闹的声音才被厚重的石墙一点点挡在远处。
风雪之心走在最后,这次的她没有想小时候那样追问月堇为什么不愿意让自己留下来陪睡,只是替她别好睡衣肩头那枚差点掉下去的黑色蝴蝶发夹,顺便指了指桌上那个没有开封的蜜罐,说早餐时如果月堇不想吃别的,她们可以一起把它分掉,但月堇总觉得是自己的姐姐馋了。
“你放心,我最多只吃一半。”
风雪之心十分认真地强调道,嘴角的口水却出卖了她的真实想法,
“剩下那一半归你,欧赛勒斯要是再说荧光蜜吃多了会让牙齿在黑暗里发亮,我就让她先吃一勺给我们看。”
月堇笑了一下,和她约好早餐见。
待房门合拢以后,月堇仍旧坐在床边听了一会儿,直到确认风雪之心的脚步也追上了前面的朋友,才低头看向停在自己前蹄上的黑雾蝴蝶。
两个月的噩梦结束了,欧柏林也已经彻底消失,这两件事在今夜都得到了足够明确的证实。
可月堇的身体显然不太懂得什么叫“足够明确”,它依旧记得那片永远压在头顶的深紫红色天空,记得潮湿石墙散发出的霉味,也记得欧柏林俯下身来、贴在她耳边说话时那种令人厌恶的温柔语气。
月堇只要闭上眼睛,那些东西便会争先恐后地从记忆深处挤出来,仿佛刚才在床边发生的一切才是短暂的梦境,而她再一睁眼,仍会回到那条遍布枯藤的石板路上。
黑雾蝴蝶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心情,沿着她的蹄背往前爬了两步,用自己柔软的翅尖碰了碰她的鼻子,月堇被碰得发痒,偏头躲开时,目光恰好落在已经见底的热巧克力壶上。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还没有告诉父母的事情。
黑月和紫悦就在走廊另一端,而且这两匹马显然都不擅长假装自己只是恰巧待在那里。
黑月靠在窗边的石柱旁,前蹄边摊着几份只批了两行的军团文件,
紫悦则坐在壁灯下看书,蹄子里的书不仅拿反了,甚至连封面都朝着自己,
这已经不是看不看得进去的问题了,除非友谊公主最近又研究出了用封底阅读正文的全新魔法。
房门刚一打开,两匹马便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都走了?”
紫悦下意识合上书,低头看见封面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短短一瞬。
随后她十分镇定地将书转了半圈,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怎么不回去躺着?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月堇走出房门,身后的黑雾将门轻轻带上,
“我只是还有一件事没说。刚才朋友们都在,我不想当着他们的面讲。”
这句话让黑月已经伸向文件的蹄子停了下来,他并不打算问月堇为什么不愿意让朋友听,也没有直接把她领进那间摆着长桌、地图和数不清公文的书房,而是先问她想去哪里。
月堇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卧室,床头那盏暗紫色的小灯仍在亮着,空气里混着热巧克力、苹果和药剂的味道,可在这些本该让她安心的气味
“别在卧室里。”
她说道,
“我们换个地方,好吗?”
最后他们去了城堡后侧的小厨房。
那个地方远没有主厨房宽敞,平时只供值夜的守卫和偶尔半夜饿醒的家庭成员使用,三匹马一同进去以后,几乎立刻占满了炉台前仅有的空地。
黑月掀开铜壶准备热牛奶,紫悦则用魔法点亮炉膛,又拖来一张矮凳让月堇坐下。
谁也没有叫醒仆从,因为这个时间把整个厨房的侍从都喊起来,只为了给一家三口热三杯牛奶,实在不是什么值得让公主与王子骄傲的行为。
当然,黑月独自热牛奶也不见得多么值得骄傲,他在昏暗中伸蹄摸到一只装着白色粉末的罐子,刚要往壶里倒,紫悦便用魔法把罐子从他蹄中抢了过去。
“那是盐。”
紫悦提醒,黑月面不改色地回答自己知道,结果下一秒便被妻子指出,他刚刚正准备往牛奶里加盐。
“我只是想确认你有没有困到看不清东西。”
他换了一只罐子,打开以后发现里面装的是胡椒,沉默片刻,又将它原样放了回去,
“城堡的厨师为什么要把所有调料都装进一模一样的罐子?”
月堇原本压在心口的那股沉重,莫名其妙地被这场毫无意义的争辩挤开了一点。
她趴在矮桌边,看着父亲好不容易在第三只罐子里找到糖,又看着母亲为了防止他继续证明自己的厨艺,干脆把整壶牛奶接了过去。
直到炉火把三匹马的影子一同投上墙壁,她才慢慢开口,
“欧柏林最后还告诉过我一个未来。她说,那是她原来生活的世界。”
紫悦正在搅动牛奶的木勺停在了壶边,黑月没有转头,可那只被他随蹄放回桌面的糖罐却在黑雾中无声裂开了一条细缝。
“她怎么说的?”
紫悦问。
月堇把前蹄放在还没变热的杯壁上,开始复述那段自己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话:
欧柏林曾经败在未来的紫悦蹄下,可那场胜利并没有挽救小马利亚。未来的紫悦收走了所有魔法,将它们封进三块和谐水晶,从那以后,飞马失去了天空,独角兽无法再点亮自己的角,陆马脚下的大地也变得沉默。
而随着魔法一同消失的还有信任,三个小马种族又开始怀疑彼此,后来各自离去,让紫悦用一生建立起来的友谊国度变成了只存在于旧故事里的名字。
月堇讲得不快,中途还停下来改正了两次措辞。
她记得欧柏林说这些话时的表情,那匹来自未来的天角兽明明已经输得一无所有,却依然因为紫悦同样没能得到一个好结局而感到快意。
那并不是幸灾乐祸能够概括的东西,更像是一匹在冰水里泡了太久的小马,临沉下去以前还要拼命扯住岸上的蹄子,既然自己爬不上去,那谁也别想站得安稳。
“她还说,是命运把她扔到这个世界来的。”
月堇看向父亲,
“因为你已经把原来的安排弄乱了,祂需要有谁过来把事情推回去。”
“这一部分不算新消息。”
黑月这才松开糖罐,黑雾沿着裂缝一卷,碎片便被稳稳托住,没有落到桌上,
“她的鳞片上有不属于当前时间线的相位差,紫悦和星光早就查出来了。
我们过去也和命运扔过来的东西打过交道,知道祂在背后动了手脚。可这最多只能证明欧柏林确实来自别处,不能证明她后来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
“你说得太像审讯记录了。”
紫悦将三杯牛奶端上桌,顺便瞪了丈夫一眼,
“月堇不是在向你提交敌情。”
“我已经尽量说得简单了。”
黑月认为自己已经完成了必要修正,紫悦却瞪了他一眼。
眼看这场争论有继续发展的趋势,月堇用蹄子敲了敲桌面。
两匹成年小马立刻停下,并且同时摆出一副自己刚才完全没有跑题的严肃表情。
月堇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欧柏林口中那个冷酷、孤独、最终亲手收走所有魔法的未来紫悦,实在很难和眼前这个会因为丈夫把孩子讲睡着了而翻旧账的妈妈重叠起来。
但困难并不等于不可能。
欧柏林最擅长的就是把一点真相藏在大量恶意里面,她不需要让月堇相信全部,只需要留下一个无法被彻底证伪的缺口,那点怀疑便会自己在里面生长。
紫悦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她没有立刻拿出笔记本,更没有像处理普通魔法问题那样在桌面上画出十几条可能性,而是坐到女儿对面,先把自己曾经借助猩红之刃看见过的那段未来说了出来。
那段影像十分破碎,她只看见未来的自己亲蹄葬送了已经取得的一切,至于三块水晶、种族分裂以及事情的起因,影像里全都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