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6章 哀民生之多艰(1 / 1)
天越来越热了,傍晚时分,吃过晚饭,去山南边遛弯,淮海路东延段,火车站东广场那里就渐渐热闹起来了。
没有吆喝,没有喇叭,只有三轮车吱吱呀呀的声音,还有菜篮子轻轻落地的声响。那几个声音混在一起,像是被黄昏滤过一遍,淡淡的,不刺耳。几个莴苣,翠生生的,叶茎处还带着白色的乳珠,像是刚从土里拔出来,还没来得及擦干净身上的泥;几捧槐花,白嫩嫩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凑近了闻,那香气从鼻孔钻进去,一直甜到心里;一小篮土鸡蛋,大小不匀,壳上还沾着些草屑,有的蛋壳上带着浅浅的斑点,像是母鸡在上面签了名。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摆在行人道两旁,像一个不成文的约定,日复一日,竟也成了一道风景。小区里的人每每走过,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慢下来。不是特意要看什么,就是那些颜色、那些气味,让人的步子软了,想在这黄昏里多待一会儿。
卖菜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他们蹲在菜摊后面,不叫卖,也不揽客,只是安静地坐着。有人问价,便笑着应一声,那笑容里有一种朴实的坦然。他们不像菜市场里那些专业的菜贩子,手上满是老茧,脸上的皱纹像极了田间的沟壑,硬朗的身板看得出是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人。他们卖的,不过是自家地里多出来的那一点儿,是老伴儿念叨着“吃不完就换两个钱”的那一份家常。所以他们的眼神是淡的,不急的,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你买不买,他们都不在乎,因为在他们的理解里,这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生意。菜是他们种的,天是他们看的,下雨了要往家跑,天晴了再出来。他们看天比看城管多,看地比看手机多。他们蹲在那里,跟脚下的地砖、路过的风、身边的老姐妹、偶尔搭话的买主,构成一个完整的、自足的小世界。你不进去,那个世界也在那里;你进去了,它也不会为你改变什么。
有一个老太太,每天都来,坐在角落里那个固定的位置。她的菜总是摆得最整齐,莴苣一排,槐花一排,鸡蛋放在最中间,像是摆了一个小小的展览。她从不抬头看行人,只是低着头,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慢慢地捻着。有一次我走近了,才发现她是在用一根草茎编蚂蚱。编得很慢,很仔细,一根一根地绞着。她的手指粗短,指节突出,可编起蚂蚱来却异常灵巧。我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她也没抬头,只是问了一句:“买啥?”我说不买什么,就是看看。她哦了一声,继续编她的蚂蚱。那蚂蚱编好了,她把它放在鸡蛋篮子边上,绿莹莹的,像真的蚂蚱趴在草叶上歇脚。后来我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那个角落。有时候她在编,有时候她只是坐着,望着远处发呆。有几次,她把编好的蚂蚱送给路过的小孩,孩子接过来,攥在手里,跑远了。她看着孩子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编下一只。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她:“大娘,您这蚂蚱编了多少年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算,又像是懒得算,最后说了一句:“记不清了。我闺女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就编给她玩。”我没接话。她又低头编了一会儿,忽然说:“我闺女在南京,一年回来一趟。”说完就沉默了,手里的草茎不停地绞着,绞出一只翅膀,再绞出一只腿。那只蚂蚱编完了,她把它放在鸡蛋篮子旁边,说:“送给你吧。”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那草茎还有些发潮,像是刚从地里割下来的,带着淡淡的青草味。
有一个老头,每次来都骑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斗里搁着几把韭菜,几棵白菜,都是蔫蔫的。他话多,见谁都唠叨。跟这个说今天的菜不新鲜了,跟那个说昨晚下雨把菜地淹了半截。有人买他的菜,他还要让人家再等一等,说先让他把故事讲完。他的故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段:哪一年大旱,哪一年大水,哪一年的麦子长得最好。没人催他,他就一直讲。听他讲故事的,有时是买菜的人,有时是旁边卖菜的老姐妹,有时是一只流浪猫。那只猫也奇怪,每到傍晚就蹲在他的三轮车旁边,眯着眼睛听他说话,像是能听懂似的。老人讲累了,低头看看猫,猫也抬头看看他,一人一猫就在黄昏的光里对望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路的另一头去了。有时候老人讲到一半,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馒头,掰下一小块扔给猫。猫低头闻闻,不急着吃,先抬头看看老人,像是在道谢,然后才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掉。老人就看着它吃,什么也不说。有一回我站在旁边听老人讲完一段,他忽然转向我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每天都要来吗?不是为卖菜。家里就我一个人,太静了,来这里还能有人说说话。”他说这话的时候,猫正蹲在他脚边舔爪子,舔完了一只,又换另一只,仔仔细细的,像是要把整个傍晚都舔干净。
小区里的人渐渐习惯了这个小市场。下班回来,顺路买把青菜,带着泥土气息的那种;周末带小孩出门,买几个土鸡蛋,回家蒸一碗黄澄澄的蛋羹。后来,小区里的住户也加入进来了,自家做的酱菜,刚出锅的卤味,甚至还有小朋友爱吃的烤肠。热热闹闹的,烟火气一下子浓了起来。走在北门口,你会觉得这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琐碎,温暖,有人情味儿。那些菜摊之间,人和人打着招呼,狗在菜篮子中间钻来钻去,偶尔有人蹲下来跟那编蚂蚱的老太太说几句话,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绿莹莹的小蚂蚱。那只蚂蚱拿回家,插在花盆里,能站好几天。孩子们放学到家,总要拐到北门口看一眼,看今天有没有新的蚂蚱,看那只流浪猫还在不在三轮车旁边。有一个小姑娘,每天都要在老头的摊子前蹲一会儿,摸摸猫的脑袋,跟猫说一会儿悄悄话。猫从来不躲,也不跑,只是眯着眼睛,任她摸。有一回小姑娘的妈妈要拉她走,她赖着不走,说:“猫还没跟我说再见。”老头就在旁边笑:“那你就跟它说一声再见,明天它还在。”小姑娘于是认真地对猫说:“明天见。”猫眨了一下眼睛,像是答应了。
可日子总不会一直这样顺顺当当地过下去。
不知是哪一天,城管来了。先是来了几个人,挨个儿跟菜农们说着什么。声音不大,态度也不算凶,就是很坚定。那些卖菜的老人默默地收拾东西,把菜一棵一棵地装回篮子里,慢腾腾的,像是舍不得。那个编蚂蚱的老太太把没编完的半只蚂蚱揣进口袋,把已经编好的那一只放在台阶上,像留给路人的一个小礼物。那辆破三轮车吱吱呀呀地推远了,那只流浪猫在车后头跟着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看空荡荡的门口,像是不相信这个地方突然变得这么安静。第二天,北门口就立起了牌子:“严禁摆摊设点,违者依法处理。”牌子上白底红字,方正严肃,像一个不讲情面的人站在那儿。
那里一下子空了。没有了菜摊,没有了行人,取而代之的是几辆破烂的三轮车,一张散了架的旧沙发,还有一地没人清扫的落叶。风刮过来,塑料袋在地上打着旋儿,像个无家可归的人。冷清,破败,死气沉沉。那个曾经热闹的角落,突然变成了无人经过的死角。人们从北门口经过,脚步更快了,低着头,不愿多看。好像多看一眼,就会想起什么不该想起的事。风还是那样吹,只是吹到北门口的时候,没有菜叶子可翻了,没有塑料袋可吹了,只能把地上的尘土卷起来,扑到那几辆破三轮车上。那只流浪猫偶尔还会来一次,蹲在空地上,对着老太太曾坐过的角落叫两声,没有人应,它就走了。后来它再也没来过。那个小姑娘每天放学还是要拐到北门口看一圈,看猫在不在,看有没有菜摊重新摆出来。一连看了好几天,什么都没有。有一天她妈妈拉着她经过,她忽然问:“猫去哪里了?”她妈妈说不知道。她又问:“那个编蚂蚱的奶奶呢?”她妈妈还是说不知道。小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明天还来看。”她妈妈没接话,牵着她走远了。
每次走过那里,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说不上是难过,还是无奈,或者是别的什么。那个编蚂蚱的老太太,我再也没有见过。那只流浪猫,后来也不来了。门口只留下了那块牌子,和牌子上那几个不带感情的红字。有一天我走过的时候,忽然发现台阶上多了一只编好的蚂蚱。绿莹莹的,还是老样子,草茎绞得紧紧实实,像真的一样。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捡它。第二天我再去看,那只蚂蚱已经不见了。不知是被风刮走了,还是被谁捡走了。我希望是被人捡走了,带回家插在花盆里,就像它以前的样子。那人不知道这是谁编的,不知道那个老太太坐在哪里,不知道她的手指有多粗、有多灵巧,可他把它带回家了,那就很好。我后来想,也许是老太太回来过,在夜里,趁没人看见的时候,又编了一只,放在老地方。她想着也许会有孩子路过,会捡起来带走。她不知道那只蚂蚱第二天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捡走它的人是个大人还是个孩子。但她来过,那就是好的。
谁是谁非呢?我不是说这个小市场不该管。占道经营,影响通行,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把摊子一掀、把人一赶,就完事了吗?那些卖菜的大爷大妈去哪儿了?那些喜欢买新鲜菜的小区居民又去哪儿了?管了,是管了,可管完之后呢?留下一个空旷破败的门口,就该是应有的模样吗?
其实,该管的地方太多。不远处的那条主要的交通要道上,乱停乱放的车辆,把四车道堵成了两车道,没人管;小区门口的行道砖,东一块西一块,一下雨踩上去,就会溅一身泥,也没人管。该管的视而不见,不该管的粗暴处置。人心咋安。那些烂了的砖缝里,草都长出来了,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草知道没人会来修它们,所以长得理直气壮。有一回下雨,我踩到一块松动的砖,溅了一裤脚的泥。我低头看那块砖,发现旁边已经长出了好几棵野草,绿得发亮,像是得意扬扬地朝我示威。
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块空地上,摆上几个固定的摊位,不收费,不赶人,让大爷大妈有个安稳的地方卖菜,让居民顺路就能买到带露水的青菜——那该多好。市场还是那个市场,只是规规矩矩了;门口还是那个门口,只是整整洁洁了。不堵,也不疏,只是给了一个去处。这样,老太太可以继续坐在角落里编她的蚂蚱,老头可以继续讲他的老故事,那只猫也许还会回来,蹲在某个菜篮子旁边,闭着眼睛听黄昏。这样的办法,我想得到,别人也想得到。可为什么没人去做呢?
说到底,恐怕是心里头没有装着百姓。不管职位高低,不管权力大小,只要想着百姓不易,工作就不会差到哪里去。管得好,是造福一方;管不好,就是给百姓心里添堵。那些卖菜的老人,他们不懂什么占道经营、城市管理,他们只知道家里有几把青菜吃不完,想换几个盐钱。他们不偷不抢,不坑不骗,怎么就成了被赶的对象?
但愿有一天,山南这边能重新热闹起来。那些菜摊能重新摆出来,那个老太太能重新坐在角落里编蚂蚱,那只流浪猫能找到回来的路。有一天,当我再走那边,能听到三轮车吱吱呀呀的声音,能看到菜篮子轻轻落地的样子,能闻到槐花的甜香混着泥土的腥气。那才是生活。那才是一个地方该有的温度。
可我知道,那一天大概不会来了。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不会再回来。就像那老太太编的蚂蚱,随手就能做出一只来,可再也编不出当年那只放在台阶上、等待路人发现的小绿蚂蚱了。日子还是要继续过,那边还是会有人经过,只是不会再有人停下来买一把带露水的莴苣,不会再有人蹲在角落看编蚂蚱,不再有那只猫在黄昏里听人讲故事了。风还是那样吹,扫干净了地上所有的热闹。只是我这个习惯路过的人,偶尔还会放慢脚步,想着那个绿莹莹的小蚂蚱,是否已经在某个窗台上,晒了很久很久的太阳。那个窗台也许在南京,也许就在附近,也许远得谁也说不清。但只要它还绿着,就说明老太太的手艺还在,她的故事还没断。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