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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7章 永远记在心里的家乡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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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坐落在徐州的最西北角。那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却有纵横的河流、肥沃的土地。运河从村东流过,白帆点点,船影悠悠。河岸边的泥土里,还留着当年纤夫深深浅浅的脚窝。那些脚窝,在我心里扎下了根,随岁月流转,愈发清晰而深沉。我后来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河流,可没有哪一条能像运河那样,让我一闭上眼睛就听见号子声从水面上传来,沉沉地、慢慢地,像大地自己在呼吸。

春天,家乡本是一片碧绿。可油菜花一开,村庄、田间、湖边,全被染成了金色。站在高处望去,仿佛整个世界都泡在蜜里。那金色不是薄薄的一层,是厚的、浓的、化不开的,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连空气都带着甜味。麦田里碧浪翻滚,成群的野鸭从水面掠起,飞向天际,翅膀划开空气的声音像撕开一匹绸缎。那时候,我常和小伙伴们在花田间追逐,蜜蜂的嗡嗡声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阳光拉得又暖又长。母亲站在田埂上喊我们回家吃饭,声音穿过花海,传到很远很远。现在想来,那就是幸福的声音——和纤夫的号子一样,都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我们在花田里跑累了,就躺在田埂上,看着头顶的蓝天,看着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有时候会有一只蝴蝶落在身边,金色的翅膀和油菜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花,哪个是蝶。我们屏住呼吸,等它飞走,然后跳起来继续追。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累,只知道跑。跑到天黑,跑到母亲的声音从温柔变成焦急,才踩着暮色往回走。鞋子里灌满了花籽和泥土,口袋里装着捉到的蚂蚱和摘来的野花。回到家,母亲拍掉我身上的花瓣,说我像个花猴子。我嘿嘿笑,第二天继续往花田里跑。那片花田也不恼,第二天照样开得满满当当,像是专门等着我们再去。

我记得有一年春天来得特别早。二月底,河边的柳树就冒出了嫩芽,远远看去像笼着一层淡绿的烟。油菜花也跟着提前开了,三月中旬已经黄得铺天盖地。那天放学,我和几个伙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村东头的那片高地上。那是一片废弃的打谷场,地势高出周围一大截。我们爬上去,往南看,整片平原都在眼前铺开。油菜花田一块连着一块,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运河边,运河对岸还是油菜花,再往远,还是。我们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最小的那个孩子忽然说:“这要是糖就好了,能吃一年。”我们都笑了,可谁都知道那是真的——那片金黄看起来真的很像一大锅熬好的蜜糖,甜得让人心慌。后来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花海,可没有哪一片能像那年春天那样,让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发光。那光不刺眼,是温的、软的,像母亲的掌心贴在后脑勺上。

夏天,合欢花开满了树。粉红色的花朵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在风中轻轻摇摆,远远看去,整棵树像披了一层粉色的薄雾。湖边阡陌上,野花丛丛,红的、黄的、紫的,叫不出名字,却美得让人心醉。傍晚,父亲带我们到河边下网。河水静静地流着,夕阳把水面染成旧铜镜的颜色,照出父亲瘦长的影子。父亲不说话,只是专注地布网,把网撒成一个圆,看着它慢慢沉下去。我坐在船头,看着天边的晚霞一寸一寸暗下去,心里满是安宁。偶尔有风从运河方向吹来,裹挟着岁月的气息,我好像又听见了纤夫们沉重的呼吸——他们曾经把船拉过这片水域,把粮食和煤炭运往远方。天全黑下来的时候,我们划船回家。父亲提着马灯坐在船尾,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跟着船一起走。我伸手去捞,捞起来的却只有水。母亲在岸上等着,远远地看见灯火就喊我们的名字。那声音穿过夜色,带着一股温热,和春天的花田里一样。有一回,父亲捕到了一条很大的鲤鱼,足有五六斤重。他把鱼拎起来给我看,鱼尾还在甩动,水珠溅了我一脸。父亲难得地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河面上的波纹。那天晚上,母亲把鱼炖了一大锅,满屋子都是香气。爷爷喝了两杯酒,说运河里的鱼越来越少了,以前撒一网能打出十几斤,现在能有一条大鱼就值得高兴好几天。父亲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鱼。我看看爷爷,又看看父亲,忽然明白,这条河在他们心里,和我心里是不一样的东西。他们在这条河边活了大半辈子,看过它的丰饶,也看过它的凋零。而我记忆里的运河,永远是一副温存敦厚的模样,像一卷摊开的画轴,怎么也翻不到背面。

秋天是家乡最丰盛的季节。稻子黄了,一浪一浪地翻滚着,发出沙沙的响声。那是丰收的号角,也是大地低沉的歌谣。荷花谢了,莲蓬露出黑黑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外面的世界。秋风一吹,螃蟹上岸了,河塘里的鱼虾也肥了。爷爷划着小船去收网,网里总是满满的。晚上,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螃蟹,爷爷喝着酒,讲起过去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运河上的白帆,有纤夫的号子,有纤绳勒进肩膀的疼,也有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甜。我这才明白,家乡的美,不光是眼前的稻浪和蟹黄,还有祖辈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路。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运河边上的纤夫一天要走几十里路,脚上的草鞋三天就磨穿一双。他们的肩膀被纤绳勒出深深的血痕,可没人停下来,因为船要往前,日子要往前。爷爷说完这些话,喝了一口酒,望着窗外不说话。我也望着窗外,看着月光下黑黢黢的田野,觉得那片土地底下,一定埋着很多双磨穿的草鞋。

有一年秋天,爷爷带我去运河边收网。船划到河心的时候,爷爷忽然停下来,把桨横在船舷上,点了一根烟。他望着远处的河面,说:“你看那水,流了多少年了,还是这样流。我小时候它这样流,你爸小时候它也这样流,将来你老了,它还是这样流。”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夕阳正贴着水面往西沉,满河的碎金在晃动。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他总爱坐在河边发呆——他看的不是水,是时间。水不动声色地向前,带走了他的少年,带走了他的壮年,却也在他身后留下了一座沉静的、可以回望的山谷。我后来才明白,一个地方能给你最深的安慰,不是因为它永远不变,而是因为你知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那条河还在那里,替你保存着过去的你。

冬天,家乡是安静的。北风刮过湖面,水结了冰,厚的地方能走人。芦花在风中飞舞,像一封封没写地址的信,带着人们的期盼飘向远方。冰面上,孩子们在打陀螺,鞭子一甩,陀螺便飞速旋转,笑声也跟着转起来,一圈一圈,好像要把童年留住。我也打过陀螺,也摔过跤,也哭着爬起来继续抽。那时候不知道冷,只知道跑、知道笑、知道天黑之前得赶回家。下雪的时候,整个村庄被白雪覆盖,银装素裹。门口的红灯笼在雪中格外醒目,为村庄增加了暖色。暮色初上,炊烟升起,家乡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这时候,如果站在村口往运河方向望,天地之间只有白和灰,还有脚下那条被雪盖住的老路——从前纤夫走过,如今父亲走过,将来,我也会一次次走回来。大雪封路的时候,父亲会带着我们在院子里扫雪,扫出一条通往门口的小道。雪堆在两边,高高的,像两排矮墙。母亲在屋里蒸馒头,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裹着麦香和炭火味。那味道闻着就让人觉得踏实。晚上钻进被窝,脚还是凉的,母亲会把我的脚捂在她手心里,慢慢焐热。她的手是粗糙的、暖的,和这片土地一样。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运河都封了。我们几个孩子不敢去冰面上玩,就趴在窗户上往外看。雪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房子、树、草垛、围墙,全变成了同一个颜色。连运河也看不见了,只有一片茫茫的白。父亲那天没有出门,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母亲在缝补一件旧棉袄,针线在灯下一闪一闪的。那只老猫蜷在灶台旁边,打着呼噜。我趴在桌上做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外面是静的,雪落在屋顶上,一点声音也没有。那个夜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了。许多年后我忽然明白,那是我拥有过的最完整的一个夜晚——全家人都在,火在烧,猫在睡,窗外的雪在下。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得上那一夜,因为它不曾被记忆剪碎,不曾被打断,完完整整地盛放在冬天的深处。

我在这个村庄长大,而后奔赴远方的城市。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却始终照不进我的梦里。梦里,我总爱回到家乡——回到那片金色的花海,回到那条静静流淌的河边,回到亲人身边。我梦见油菜花开了,梦见合欢树下的母亲喊我回家,梦见船头的马灯在夜色中摇晃。那些梦不让我走,走了又回来。有时候我醒过来,窗外的霓虹灯还亮着,我却觉得自己还躺在那个小村庄的床上,听见院子里的狗叫了一声,听见隔壁传来爷爷的咳嗽声,听见运河里船队的汽笛远远地响起来。可那汽笛已经不是纤夫的号子了,柴油机替代了人力和风帆,船也换了好几代。但运河还是那条运河,水还是那个方向,不问来处,不问归期,只是沉默地往前。

如果你问我,哪里最美?我会告诉你:苏鲁交界处的那个小村庄。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可只有那里,能让我轻轻说一声——我回来了。那里有我的童年、我的亲人,有纤夫脚窝里长出的庄稼,更有我生命中最本真的时光。那些时光,像运河里的一条鱼,游走了,却始终在水里。每一次我回去,它们都会浮上来,轻轻碰一碰我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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