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堡垒的内部(2 / 2)
鸡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在码头上扛了二十年大包,被人呼来喝去惯了,按理说脸皮早就磨得比船底的藤壶还厚。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不是来扛包的,他是拿着将军大人认可的任命文书来的,他是正儿八经的事务官。他老婆还在家里等着他晚上回去报喜,他儿子昨天逢人就说“我爸要当官了”。
“文书上写得很清楚,”鸡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在咬牙撑着,“我叫鸡脖,离岛出身,经统一考试选拔,授勘定奉行事务官一职。你可以自己看。”
老书吏这才拿起文书,慢吞吞地展开,皱着眉头看了两眼。
然后他干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文书原样叠好,塞回岩藏手里,淡淡地说了一句:“笔迹不太像真的,回头我找人核实一下,你先回吧。”
鸡脖站在海关衙门的门厅里,手里攥着那份被退回来的文书,周围的办事人员来来往往,有人侧目看他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像是看到了什么尴尬的场面,不好意思多看。
什么叫传统霸凌文化啊?
他愣愣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那扇朱漆大门。
消息传回稻妻城的时候,祝觉正在天守阁里跟一帮填补进弹正台的事务官开会。
传话的人跟鸡脖一样,是同批的事务官,只是还算顺利地入了职他跑得满头大汗,把离岛的事三言两语说完,房间里顿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哲平第一个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师匠,我这就带人去离岛……”
“坐下。”祝觉的声音不大,但哲平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祝觉只是把手里那支笔轻轻搁在砚台上,然后抬起头,用很平静的语气问传话的人:“鸡脖人呢?”
“回大人,鸡脖没回家,在码头边上蹲着,叫他也不理。”
祝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对哲平说:“走,去离岛。”
离岛码头傍晚的风很大,海面上泛着白色的浪花,远处有渔船正在收帆归港。鸡脖蹲在码头边的一块系船石上,海风把他梳了一早上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件笔挺的和服被海风吹得鼓起来,袖口上的折痕早就散了。
他手里还攥着那份任命文书,纸边被汗浸得有些发软。
祝觉走到他旁边,没有蹲下,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是从鸡脖手里抽过那份文书,展开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对跟来的哲平说了一句话。
“去奉行所,把今天拦鸡脖的人叫来,有人拦就说是我来了。”
奉行所的朱漆大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出来迎接的是柊慎介本人。
这老头的消息也是灵通,祝觉刚带人出天守阁就有人给他报信,此时哲平进去还没说两句话,就见柊奉行身后跟着一溜柊家的家臣和官吏走了出来,排场摆得倒是周全。
“哎哟,弹正尹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柊慎介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政客特有的那种笑,“不如先到所内喝茶——”
“不必了。”
祝觉站在衙门口,没有迈进去的意思。他身后跟着哲平和几个新上任的平民事务官,再往后,是码头上闻讯赶来的一大群离岛百姓。
这些人里有扛包的、有打鱼的、有种地的,他们听说鸡脖的事之后,自发地聚了过来,黑压压地站了半条街。
祝觉把鸡脖的任命文书举起来,对着柊慎介和他身后的那一排人,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份文书,是经统一考试选拔、由将军大人御准颁发的任命文书。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笔墨迹,都经过天守阁的审核和备案。我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再问一次——今天是谁,说这笔迹不太像真的?”
老书吏站在柊慎介身后的队伍里,脸白得跟纸一样。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柊慎介的脸色也变了。
他是个精明的政客,见风使舵、审时度势。
祝觉没有直接跟他算账,而是拿着那份文书当众质问一个书吏,这是在给他留台阶。他要是不识好歹,下一个被当众质问的,就是他柊慎介。
如今勘定奉行日渐边缘化,而祝觉的弹正台风头正盛,老头不愿触他霉头。
“弹正尹大人息怒。”柊慎介弯下腰,姿态放得比平时低了好几寸,“此事是老朽御下不严,今日之事,老朽一定给这位小兄弟一个交代。”
祝觉看着他鞠躬的姿势,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柊慎介这只老狐狸是在做样子给他看,但没关系。
他要的从来不是柊慎介的真心,他要的是码头边上蹲了一下午的鸡脖能堂堂正正地走进那奉行所,要的是在场这几百号离岛百姓亲眼看见——出身再低微的人,手里拿着那份文书,就没人能把他拦在门外。
知识,真的能换来权力。
“柊奉行言重了。”祝觉把文书重新卷好,转身走回岩藏面前,将文书放回他手里。
鸡脖抬起头,海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只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着,神采奕奕。
“鸡脖,”祝觉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明天早上,你自己走进去。随便穿什么衣服,挺直腰,不用理会别人。别人不给你事做,你就没事找事,有人敢拦你,我会帮你找雷电将军。记住了吗?”
鸡脖攥紧手指,嘴唇抖了好几下,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是!”
祝觉直起身,扫了一眼周围的百姓,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哲平跟在祝觉身后,走了好一段路才低声问了一句:“师匠,这事就这么算了?”
祝觉的脚步没有停。他望着远处暮色里隐隐约约的天守阁轮廓,淡淡笑着。
“怎么能算了,这才哪到哪。”
当天,祝觉以“勘定奉行旧吏阻挠新法施行”为由,下令彻查离岛勘定奉行近五年的账目,尤其提到内外账目的问题。
本来弹正台就有监察官僚之职,也不算越权,祝觉的借题发挥,背后又有将军许可,便是其他华族想要声援也是无计可施。
柊慎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棋盘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又过了一天,神里绫人托人送了一封信来。信上不过廖廖几行,写得相当克制,但祝觉隔着纸都能读出这货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你这人手未免也太长了,不过,干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