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锈锤落处见旧痕(1 / 1)
黄光晃得我矿灯的光柱都发虚,辐射仪的蜂鸣声陡然锐了三度,我伸手把我爹和小周往身后一按,另一只手摸向腰侧仅剩的半块冷铅砖——那是之前封铅泥堵头剩下的压舱料,裹在帆布套里沉得坠手,挡得住短距离的辐射溅射。脚边还在抽气的头目忽然发出嗬嗬的怪响,他半边脸泡在浊液里,望着那点黄光的眼珠子里居然全是泪,根本没有刚才搏命的凶劲。
“是守巷的老陈……我以为他早死在76年的封巷事故里了。”我爹嗓子发紧,指尖攥着那枚刚摸出来的火漆信封,指腹蹭过朱砂印上磨得发糊的“76秋”字样,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老陈是当年勘探队的爆破工,档案里记的是当年封隐巷时没来得及撤出来,连尸骨都没找到。
那点黄光越飘越近,根本不是什么举着的光源,是挂在一杆锈得掉渣的矿锤手柄上的马灯,玻璃罩缺了小半片,灯芯燃的是混了矿脂的老灯油,暖黄的光把握着锤柄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刚往前迈了半步,脚底下的铸铁管线忽然往下塌了小半寸,暗纹裂到阀根的总阀发出吱呀的悲鸣,高压浊液顺着阀身的缝隙往外面喷,溅在我鞋面上蚀出密密麻麻的细点。
不对!那影子脚下没沾浊液!
我矿灯猛地往岩壁根扫,才看见我们脚边半米深的浊液年的浊液泡得发黑腐烂,刚才我们光顾着拧阀,脚踩在栈道边缘已经烂透的木头上,底下空出来的缝隙正把浊液往更深处引。那握着矿锤的影子根本没往栈道这边踩,他落脚的地方全是露出来的岩脊,我还没喊出声,巷道侧壁忽然“噗”的一声喷出来一道高压水龙,裹着细碎的铀矿砂直接往小周面门砸——那是藏在管线分支里的泄压口,刚才我们拧阀触发了联动的压力阀。
小周往后躲的空档,脚下的烂枕木直接碎成了渣,他半个身子往下掉,腰侧的焊枪枪头撞在岩壁上,没拧死的燃气阀滋滋往外喷乙烷,混着满巷飘的铀尘擦着泄漏口蹭出细碎的火星。我想都没想直接把手里的铅砖往火星飞的方向砸,厚重的铅砖“哐当”拍在岩壁上,把溅起来的火星全闷灭了,可失重的力道带着我往前踉跄两步,刚好撞在那道往我们这边飘的人影身上。
他身上穿的居然还是70年代的厚帆布工装,肩章上的红线都没褪干净,左手上戴着个磨穿了洞的帆布手套,手里的矿锤尖还沾着新鲜的岩屑,根本不像死了几十年的人。没等我开口,他一锤头直接往我身后总阀的阀根上砸,不是冲我来的,锤头精准敲在裂得最厉害的那道暗纹边上,震得我耳朵里嗡的一声,眼看就要被水压顶飞的阀身居然往回退了半寸,往外喷的浊液瞬间收住了势头。
“你们是来拆阀的?还是来放液灌村子的?”他抬眼扫过我脸上裂了纹的面罩,声音糙得像磨过砂,矿锤往后一撤直接架在我脖子边,那锤头凉得硌人,“刚才要不是看见你们把铅泥往雷管上捂,我一锤子就砸断爬梯铁索,把你们全封在这儿给老巷道陪葬。”
我还没接话,躺在浊液里的头目突然疯了似的往他脚边爬,嘴里嗬嗬喊着“叔我是二柱!我爹当年跟你一块儿埋的管线!我是来拿当年藏在这儿的铀标本的!”,他伸手往老陈工装的裤腿上抓,我才看见他刚才被我拧脱臼的手腕歪在一边,另一只手藏在身后,居然攥着个磨得发亮的铜楔子——那玩意是往岩缝里塞爆药用的,尖头对着老陈后腰的位置,摆明了要下死手。
老陈像是后背长了眼睛,矿锤柄往后一怼,刚好磕在那头目的后脑勺上,力道大得直接把他砸得脸拍进浊液里,可铜楔子还是从他手里滑出去,顺着浊液的暗流往栈道底下飘,刚好卡进了栈道下方管线的泄压阀触发口里。三秒的延迟过后,整段巷道的岩壁都开始抖,我们脚边的三根铸铁管同时鼓出包,泄压阀的锁扣被铜楔子顶飞,储存在中段仓里的几十吨高压原液直接往巷道口子上冲,半人粗的液流裹着碎石砸过来,老陈拽着我往旁边的岩龛里躲,我爹扑过去把小周按在岩壁凹处,矿灯的光柱里全是翻涌的乳白浊液,连两米外的岩壁都看不清。
浊液撞在我们身前的一块凸起岩面上,溅起的水花泼得我面罩上全是泡沫,我抹开缝隙往外看,才发现那块磨得发亮的凸岩根本不是天然长的,是当年勘探队用整块铅锌矿铸出来的挡液墩,侧面凿着密密麻麻的导水槽,奔涌的浊液顺着水槽往侧边引,居然没往巷道外溢半分。老陈攥着矿锤往挡液墩后面指,我矿灯扫过去,才看见墩子后面藏着个半人高的铅皮箱,锁孔上嵌着的铜片,正好和我之前从油布包里摸出来的钢印数字“76·秋”严丝合缝。
我兜里的辐射仪忽然传出滋滋的杂音,不是蜂鸣,是有人用Morse码敲信号的动静,声源居然是从铅皮箱里面传出来的,连刚才敲岩壁的矿锤声都是和这个节奏对上的。老陈把矿锤往肩头上一扛,另一只手拽开铅皮箱的箱盖,里面没放什么铀标本,全是泛黄的勘探笔记,最上面压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七个穿工装的人站在隐巷口子前笑,站在最中间的我爹比着剪刀手,脸比现在年轻三十岁。巷道更深处突然传来锁链拉动的闷响,我们身后的铁栅忽然自动往上升,露出了一条之前被完全封死的岔洞,风从洞里灌出来,带着外面山风的味道,混着一点不属于矿巷的、野菊的清苦气。